孟愁眠没什么非见不可的朋友,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呆着,但是今天得出门,去见他的老师。孟愁眠早早就起来收拾了,把从云南带的火腿分出来一半,还有各式小粑粑收拾出来放在一个礼盒里面,还有一盒之前和徐扶头去茶厂买的乌龙茶,这些东西都收拾好后陈女士也起床了。
“妈,我今天去看老师,就不回来吃早饭了。”孟愁眠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门外,身上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白色大衣,正一颗一颗地系着纽扣。
“嗯,我叫你李叔叔送你过去,今天我和你爸都不出门。要是看完老师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跟他说,让他送你过去,毕竟是假期,多放松放松,也可以联系联系同学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陈浅贴心地说道。
在她这个当妈的眼里,自己儿子这么好的性格肯定有不少好朋友,至于孟愁眠说的要去拜访的老师她其实并不清楚。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一条新买的棕色围巾过来,走到孟愁眠面前她本想帮儿子系上的,可手才伸出去孟愁眠就伸出双手把围巾接过去了,两三下就系好了。
“那我就先出门了妈。”孟愁眠别过身子,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绕开,尽量不让盒子撞到人。
陈浅看着外面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孟愁眠小的时候很黏人,一天到晚追着人跑,话很多,每次出门,陈浅都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才能摆脱缠着她的孟愁眠,后来意忙起来,留给她与儿子周旋的时间不多就只能放下脸来,用吼、说、教、甚至是抱怨的方式来让这个儿子懂事,让这个儿子乖巧。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儿子真的懂事了,她又觉得跟这个孩子不亲,想来想去总觉得到处都是不合适的地方。
孟愁眠要去拜访的这位老师叫汪墨,刚刚过完自己六十五岁日,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喜欢研究吃的东西,走南闯北,中国八大菜系都被他研究了个遍。曾经是西南联大的学,在昆明呆了很多年,对云南总有说不清楚的浓厚情谊。那次上中国传统民俗课的时候,师俩一见如故,后来孟愁眠主动休学一年选择到云南支教一年的主意也有着汪墨的大力支持。
汪墨是个很随性不羁的人,孟愁眠带着礼物去见他时,这位老人家正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三面书墙面前,手上拿着一卷八尺宣纸(248cm×129cm),在手里的宣纸只有一个开头,剩下的宣纸白花花一片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老者神情专注正在研究自己新练的毛笔字。
孟愁眠站在门外没有张口打扰的意思,可汪墨知道他来了,鼻子一动,就乐泱泱抬头看向门外,说:“我今天早上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到今天有口福,果不其然。”
“老师,您该不会闻着味了吧?”孟愁眠看着老头斜斜的眼睛,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肉。
“三十多年了!”汪墨感慨道,“我还记得云南宣威火腿的味道。”
“老师,这不是宣威的火腿,这是我回来的时候乡亲们特地送的,准确来讲应该要算腾冲火腿了。”孟愁眠认真道。
“同乡同水,味道差不了多少的。”汪墨收起手中的长卷放到左手边一个很大的青花瓷缸里面,对孟愁眠招招手道:“进来坐,跟我讲讲你在云南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孟愁眠有些激动,神情雀跃道:“比我想象中好,风景好,人也很好。”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在那结交了不少朋友吧?”汪墨和蔼一笑,他常年寡居,家里并没有别的人,这个事物齐全的书房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老人家还是爱听新鲜事情的,他脸上多了些老人斑,但在牙口好,一日三餐吃得满足,竟还没有出白头发来。
“是,那可太多了。”孟愁眠在汪墨边上坐下,脑海中涌现出很多可爱的面容,“老师,我不虚此行。”
“哈哈,那可太好了,我就怕你后悔,一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最好的光阴有时候提溜一声就过去了。”汪墨喝了口茶便开始回忆道:“文革那会儿我被抓进牢里去过,也算是老天眷顾,我过得还好。下放到农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不过跟你一样认识了很多可爱可亲可近的人。后来想想还挺好玩。”
“你去过昆明吗?西南联大那边,现在应该叫云师范那边了。”汪墨还记挂着当年上学的地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没有。”孟愁眠坦诚道,他前往云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后来发的一系列事情他只感觉自顾不暇,出发前想过要逛遍云南,可真的去了,才发现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突发状况也很多,总之,人无常。
“对不起啊,老师。我这半年一直呆在云山村,进山后就没出来。”孟愁眠临走前汪墨曾几次说过要他帮忙到昆明再看看西南联大,他周末的时候很想去,可想想云山村蜿蜒起伏的山路,闭塞的交通他就后退了,倒不是自己辗转不了那几站车,只是自己要去哪就算徐扶头不送,云山村的人肯定也想办法送他,太周折了,就算从腾冲城出发到昆明也有537.5公里的路程,不加上从云山村到云山镇再到后里桥山湾子这些路……他也不想折腾别人。
“愁眠,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实诚,如果这话我问别人,别人可能半真半假地就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了。”汪墨桃李天下,有求于他的学不少,巴结的也多,像孟愁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也有,但总喜欢藏着掖着些,不似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人赤子之心。
“其实看不看,西南联大在我心里都是当初的模样。”汪墨忽然笑了起来,像跟老朋友谈论起昨天发过什么事情一样开始说了起来,“那时候我在西南联大中文系可真是认真的很,还喜欢等着下课我好跑到大西门外凤翥(音同“祝”,高飞的意思)街去吃一碗老马牛肉,那滋味是真的好。”
讲起牛肉孟愁眠也来了兴头,他说:“我在云山村也吃过老马牛肉,老板是回族。”
“对咯。当年那些开清真牛肉食馆的大多是姓马,也大多数是回族,他们那里管牛肉叫——”汪墨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印象深刻当地人对于吃牛肉有一个奇怪的叫法。
“叫pahu!”孟愁眠赶紧接上,他那晚吃了很多牛肉,听见麻兴给黄姑娘打电话的时候就是交代说他在吃pahu。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古怪的名字!”汪墨精神更足了,他开怀笑道,“云南人古怪的名词怪多哩。”
“老师,我这一去还学了不少方言呢,还有一些傈僳族的话,不过会说的不如会听得多,我不太会他们的语调。”孟愁眠拿出自己的笔记来,他马上就要从师范大学毕业了,论文题目想了很久,在语言文字学和文学两个大题的选择间拿捏不定,“老师这是我这几个月一边是云南方言的一些发现点,还有一些是当地文化……不过这次时间太短,我下半年会在六月底结束支教任务,九月返回学校上课,暑假期间我想在云南到处跑一跑,写一些民俗文化的东西,到时候可得请您多帮忙。”
“好,你打算好了就跟我说,要是我身子骨没问题我还想再去一次云南,故地重游。”汪墨对他贡献过青春和力量的故地总是心神驰往,眉眼间藏不住回忆带来的美好心情,“不过愁眠,你刚刚说错了,不是下半年,是明年了,春节快要来了。”
孟愁眠神情一怔,一年就快过完了。这一年真是神奇的一年,上半年还在北京当学忙出忙进,下半年就跑到云南做起老师来了,一切都鲜活起来,他竟然还能在那里有了很喜欢的人。
孟愁眠看着老师手边的香炉发呆,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带着踏实和满足的笑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汪墨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心思到底是藏不住的。
“你很少这样笑,你进门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可讲起云南你就变了。愁眠,你在那边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吗?”汪墨很理解孟愁眠的这种感觉,就跟当年的他自己一样。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在北京除了颜梦之外,面前这位老师是他第二信任的人,他不知道是否能开口,但却不打算说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性子亲和却不软弱,珍视的东西必然有承认和守护的勇气。
“老师,是喜欢了。”孟愁眠杏眼微敛,摇头笑道:“但他不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