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拍了拍程焕的肩膀,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敬畏,投向了那个依旧独立在城楼的身影齐湛。
他站在那里,衣袂被带着硝烟味的风吹动,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与周围几近疯狂的欢呼场面格格不入。
仿佛刚才那撼天动地、逆转战局的神迹,于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是齐王!是齐王的震天雷!”
“雷神相助!这是天罚啊!”
士兵们望着他,如同仰望神或深渊,充满了感激、恐惧和难以揣度的敬畏。
他们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这位神秘的盟友手中掌握的,是何等可怕的力量。
精铁、强弩、还有这闻所未闻的雷霆之火,他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齐湛没有理会城下的狂欢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复杂目光。
他的视线越过了溃退的燕军,投向更远的地平线。
这只是开始。
火药的神秘面纱终会被揭开,巨大的恐惧之后,宇文煜和他帐下的谋士将领们会回过神来,会复盘,会意识到这并非不可抵御的天罚,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武器。
下一次,他们必定会有所防备,会想出应对之策。
五千对三十万。
今日之胜,凭借的是出其不意,是未知带来的恐慌碾压。
这种运气,可一不可再。
狂喜的浪潮渐渐平息,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士兵们开始清理城头,收敛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
谢戈白回到了临时安置的院落。
亲兵早已备好了热水。他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氤氲的热气中,褪下那身浸透了血污、汗水和硝烟味的沉重铠甲。
衣衫剥落,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躯,胸前缠绕的白布隐隐透出暗红。
他踏入木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上来,刺痛了身上无数细小的伤口,却也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舒缓。
他闭着眼,将头沉入水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闪过日间的画面:震耳欲聋的轰鸣、敌军惊恐溃散的面孔、冲杀时刀锋砍入骨肉的滞涩感、还有……齐湛立于城头的背影。
良久,他才猛地从水中抬起头,水珠顺着紧绷的颌线和伤痕累累的胸膛滚落。
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布料柔软,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那股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锋锐与冷硬。
湿漉的黑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角,让他过分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俊逸的眉眼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但至少,不再是那个刚从血火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模样。
另一边,齐湛的住处则安静得多。
他同样沐浴更衣,洗去了城头的烟尘。换上的是一身靛青色的直裾深衣,款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料质地和剪裁透着矜贵。
氤氲水汽柔和了他眉眼,他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墨发松松绾住,更显五官美貌,气质沉静,与白日里挥手间引来雷霆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没有停留,收拾停当便缓步走向设宴的大堂。
行走间,宽大的衣袖摆动,带着一丝沐浴后皂角的清冽气息,与这残破府邸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