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走向前, 俯身试图扶起一位倒在地上的老妪,但一拨开那头乱发,伸手探去,却发现也没了气息。
清宝想上前拦住他,却被清海摇头制止, 用眼神告诉他:不要打扰大人。
更有甚者,一家数口相互依偎着暴晒饿毙,大人紧紧抱着孩子,臂膀都成了孩子最后的棺椁。
无人收殓,也无人有力气收殓。
走了很远,才看到一两个还活着的人,但也不像活人,眼珠都快浑得看不清,青黑脸皮包着骨头,高高凸起。
打眼一看,像骨架子在街上晃荡,神情空空洞洞。
这里不是战场,却尸横遍野,没有刀兵,也民不聊生。
苏听砚低声道:“天下子民,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君父知否?”
他出生得晚,家乡也不算小城小镇,感谢祖国繁荣昌盛,让他从出生起就吃饱穿暖,从未体验过快被饿死是什么概念。
但如今却赤裸裸地让他亲眼看见这么多活生生被饿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槐安镇丰收的奏报中,曾有官员辞藻华丽地描述着此地
“稻谷盈仓,黎庶欢颜”。
短短八个字,翻过玉京奢靡华丽的那一页,背面却尽是眼前这茫崖无际的死气。
满面疮痍,凄苦无力。
也不晓得那些地方官在上疏恳求朝廷拨款赈灾时,那些声泪俱下的语言,说什么为国为民心力交瘁,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从心底里升腾出一股暴躁,仿佛被愚弄欺骗,可一看到这些百姓,又觉得眼眶很酸。
但他身后还有一群人在看着,他是主心骨,所以他知道他不能哭,要痛哭流涕的不是他,应该是那些赃吏渣滓。
见此情形,赵述言也忍不住同清宝低声道:“大人心软,看见这些,恐怕又要怄得几日吃不下东西。”
他还想:如若不是因为他们在,恐怕早已哭了。
一旁静立的萧诉却只看对方背影一眼,就完全知道了苏听砚心中所想。
因为他心中亦是如此。
萧诉淡淡开口:“他没有那么脆弱。”
赵述言微微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萧殿元是在回应他刚刚那话。
从苏听砚刚刚下了马车后,萧诉就也跟着下了马,倘若苏听砚无意间回一次头,就会发现后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身上。
许多人都夸赞过苏听砚的容貌,没见过他本人的人更是永远也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出众。
可萧诉仿佛从不在意他那张脸,也不在他好看时看他,不看他的面具,也不看他的伪装,他只看他卸下防备的那一刹那。
譬如此刻,没有平常刻意扮出的潇洒,明明浩渺天地,浮屠众生,什么都经过,都看了,却仍会为一声啼哭而驻足,会为素昧平生的路人心痛。
有时感觉苏听砚离这个世界很远,有时却又觉得很近。
这才是萧诉眼里的他,没有那些光环下的他。
苏听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缓慢行走的中年男人,对方已经算是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唯一一个气喘得还算足的。
然而这人却说他是从利州一路逃荒过来的,连走带爬,一天一夜才到槐安镇。本想来这边的官府粥棚里要两口粥喝,这边的衙役却说他在利州属于灾民,可槐安镇不是朝廷划定的旱区,这里没有救济的赈粮。
衙役让他回去利州,可利州也无粮了,朝廷根本没有发粮,也没人管他们,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走,往哪走都是条死路,他已经走不动了。
这人浑身都已肿了,腿上也一按一个坑 ,苏听砚同他简单问了几句,便立马交代清海好好照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