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苏听砚怔了怔。

只见厉洵毫无温柔地捏住崔泓下颚,迫使对方微微张口,另一手则将碗沿抵住,直接将小半碗冰冷粥水硬灌了进去。

崔泓被呛得一阵猛咳,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苏听砚看得眉间皱起,“你轻点!”

“这样喂,他死不了。”厉洵将空碗随手丢到一旁,语气淡漠,看都不看旁边横眉冷对的美人一眼。

吃了些东西,崔泓好歹气息足了些,苏听砚便将那干硬的馒头也一点点掰碎,喂给了他。

崔泓一边艰难吞咽着苏听砚掰碎的干粮,一边看向对方那专注而关切的眼神。

高热和剧痛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迷蒙间飘摇,但眼前这张清贵染血的面容,竟与他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痛楚的影像重叠了起来。

他身上冷热交替,脸颊烧得似火,却还在同他上官开着模糊不清的玩笑:“大人这样……好似,我娘。”

“幼时……挨了打,她也,也……这样喂我。”

他忆起他幼年时,每每闯祸被父亲痛打一顿,他娘便也像这样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饭。

苏听砚捏着馒头的手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崔泓这遍体鳞伤的模样,那句“挨了打”便听起来格外凄惨。

倘若他娘看到他这样,该有多心痛。

可他不知道,崔泓早没娘了。

他沉默好一会,才压下喉头的哽塞,故作轻松回:“那你叫声爹,大人以后就天天这样喂你。”

以后…………

崔泓瞳孔散了散,他却不知,他这三尺微命,是否还能奢望一个以后?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苏听砚将最后一点干粮喂进他嘴里,随后便紧紧攥住那冰冷的刑架,目光穿云破夜,像道天光沉入崔泓濒死的眼底,照破黑暗。

“崔泓,你听着,跟了我,你的命就是我的,阎王不是你的上官,我才是!”

“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绝对不会有事!哪怕大人救不了你,一命抵一命,死的只会是大人我,绝不会是你!”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令崔泓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太久不曾这般痛过,在他爹娘还活着时,他的家从不曾像这阴森的诏狱,而是在江南的一座明亮小宅里。

屋内永远暖意融融,饭菜飘香。

他父亲是有名的清流书生,虽不富裕,却为人刚正,母亲温柔贤淑,持家有方,而他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

记得那时,他因顽皮打翻了父亲心爱的砚台,被盛怒的父亲用戒尺打了手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便是这样,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用小勺细细吹温了米粥,一口一口地喂他,“泓儿不哭,饿不饿啊,有娘在呢……”

父亲曾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告诉他为官者当“清风两袖,明月一怀”。

后来,却因他不肯同流合污,坚持揭发当地知府贪墨罪行,反被那知府勾结上官,罗织罪名,打入大牢。

家产顷刻间被抄没,昔日温馨的宅院也被封条钉死。

母亲带着他四处奔走求告,受尽白眼和恐吓,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用最后一点银钱买来一碗热粥,像从前一样喂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泓儿,记住你爹的话,人活一世,死也要对得起良心!”

那碗粥,成了母亲喂他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清晨,他便发现她已在城郊破屋梁上自缢身亡,以死明志,诉尽冤屈。

自她死后,再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过他,也再没有人像这样给他喂过吃的。

时至今日,他从被血染透的发缕隙间,隐约看向眼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