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是我不想交租,余家的租子最是公道,我们全家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赖账,实在是哥儿出嫁要粮食,再宽限一年吧,明年一定把今年的补上。”陈九为自己辩解,又拉着哥儿跪到了陆猫猫跟前,按着他给陆猫猫磕头,陆猫猫虽一直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穿着、站位上看,陈九觉得这个脸嫩的公子哥一定是个地位不输管家的贵人,“公子,我让四哥儿给你磕头了。求求你,再宽限一年。一年的租子对你来说只是三瓜两枣,关系的却是四哥儿一辈子的大事。”

陆猫猫吓了一跳,回过神许久才说,“管家说今年丰收,交完租子并不影响你们过日子。”

“可孩子的嫁娶怎么办?”

“四哥,快求求公子。”

陈九继续按着那位叫四哥儿的磕头,他在赌陆猫猫是个心软的人,让四哥儿多磕几个头,这个年轻的公子说不定能把今年的租子也给他们免了。不一会儿陆猫猫就发现四哥儿的额头红了,麻木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情绪,好像一具行尸走肉,陆猫猫实在受不住有人这样给他磕头。

“别磕了,你叫四哥儿,今年嫁人是吧。”

“是是,等忙完就给他相看人家。”陈九以为这个年轻的贵人心软了连忙回道。

“租子还是要交,他出嫁的时候你通知我一声,我给他添妆。”

陈九没想到陆猫猫这么说,租子多少,一个小哥儿的嫁妆又才多少,“嫁妆该由当爹的准备,怎么能麻烦贵人?”

“不麻烦。”陆猫猫想了想又补充说,“前提是你真的给他找了一个好人家。”

“管家,你把事情记下来,他家今年要是没有交上租子,没把哥儿嫁出去,咱们的地就算荒着也不再租给他。”

“是,姑爷,我记下了。”

“贵人……”

陈九还想请求,陆猫猫却转身出了门,让管家继续主持陈九家收租的事。也就没有看到四哥儿眼中凝聚起的微弱生气和对他的感激。

等管家出来,陆猫猫迎上去略带担忧地说,“管家,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这起子人欺负姑爷面生。再发生这种事,姑爷只管不松口,剩下的我来处理。”

“嗯,我知道了。”

“姑爷今天做了件好事啊。”

“我只是见那哥儿太可怜了。”陆猫猫忍不住叹息,不知道受了什么样的搓磨,才让一个人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三年前发生了一场小旱灾,许多人家都遭了灾,再收租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就宽限了一年。第二年大多数人家都补上了,这陈九家的不交不说,也是用给他家哥儿说亲的借口,求咱们再宽限一年,我瞧着那个哥儿可怜答应了。结果两年了,哥儿还没有嫁出去。这是他第三次跪求了,如果今年再让那个陈九吃到甜头,他们家的哥儿、女眷接下来年年都要给咱们下跪了。”

“我也是今年才知道,那个四哥儿上头的哥儿哥哥还有两个姐姐,要在家干活儿到很大的年纪,陈九才让他们出嫁,没有嫁妆年纪又大,找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有姑爷的话,陈九要是还想租咱们的地,给四哥儿找的人家不会太差。”

“造孽,希望这样吧。”

收租让陆猫猫见识到了许多家庭,普通人家都差不多,不幸的是各有各的不幸,心情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余常安担心他触景生情哀怜身世,找他聊了聊,“你觉得那些人可怜。”

“不知道。”幸福、可怜与否,端看从哪个角度看问题。从道的角度看,万物一体没有好坏之分。从佛的角度,那就是众生皆苦。而站在猫的立场,他们投的都是人胎,不是动物,可怜什么。

余常安挑眉,“那你难受什么劲儿?觉得我们是坏人”

“没有。”陆猫猫听过一些关于体制、系统之类的议论,当前的社会生态,这个位置你不占,别人就会来占,换了人也不会发生实质的改变,因此指责别人或苛责自己都没有必要。

“我只是担心自己将来连个地主都做不了。”别人惹了他,他报复回去理直气壮,可如果总让他处理四哥儿这样的问题,他会抑郁的。

见陆猫猫意志消沉,余常安懒得打击他,“我听说你舍出去一副嫁妆。”

“嗯,我本来打算给一百文钱,管家说太多了,给几斤粮食,几块布头就够。”陆猫猫回答,“我之前打猎还剩了两块兔皮,我打算把兔皮给他,再给十斤粗粮、十文钱。”就当替猫儿积德了。

“出去一趟就舍了副嫁妆,你的确当不好地主。”

“知道族长家是怎么攒住钱的吗?”

“抠。”陆猫猫十分肯定地说,“我瞧着族长是把儿孙当管事牛马用,这样可以少花工钱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