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太监所住的直房,乃是大通铺,一个直房里,一排连着可以睡十人。
此起彼伏的鼾声,在静谧的夜格外清晰。
闻析的身体很累,可他的精神却睡不着。
他来得最晚,好位置早就没了,所以只能睡靠门口,吹一夜冷风的位置。
闻析将头抵在墙垣,透过门缝,仰望高悬于天的孤月。
一如此刻孤援无助的他。
他从草荐枕下,拿出了日记本。
簿子已经很久了,边缘泛黄,翻折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
而簿子的封面,写着“小析的日记”五个字。
可字体却与如今所盛行的所有字都不同,反而像是简化的一种字体。
闻析不知道这簿子是从何时开始写的,他甚至都不确定,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他写的。
因为他在八岁时,生了一场病后,便失忆了,不记得八岁之前的所有事情。
那个时候,闻家还没因庄王一事而被牵连获罪,他也还是闻家受家人宠爱的小公子。
关于八岁的事情,都是闻家人口述告诉他的。
而这个日记本,便出现在他下榻的玉枕底下。
从第一页开始,记载的都是同一件事。
我要回家。
闻析不明白。
他是闻家受宠的小公子,父母恩爱,兄妹和睦,生活美满,若非后来的变故,他该是万千生灵中,最无忧无虑的贵公子。
可日记甚至是从一岁记起,那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简体字,一笔一划,在簿子上留下深刻的印记。
那强烈的“回家”的愿望,甚至透过字迹,迎面扑来。
闻析猜测,这个“回家”,回的不是闻家。
可如若不是闻家,失忆前的他,究竟是对哪个家,抱有如此强烈的念头呢?
虽然闻析想不起八岁前的记忆,但他总隐约觉得,“回家”这件事对他很重要。
所以他将这股强烈的念头,自动转化成,与闻家人团聚。
闻析拿着笔,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个“正”字上,划上一横。
自他入宫至今十年,日记本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可他还能,活过下一个十年吗?
闻析擦掉眼泪,将日记本藏回到枕下。
*
幸而这两日,裴玄琰没要求他放血。
但在御前伺候的日子也不好过,只因新帝因先晋王的谥号,以及入太陵一事,遭到了朝臣的阻止。
虽不敢在明面上阻止,但这些人企图将此事一拖再拖,除非裴玄琰松口皇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