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车迅速启动,穿过瑰丽喧闹的商业街,一路向着深邃的宅院驶去。一刻钟后,无声降落在了陆家老宅那戒备森严的庭院之中。
陆厌离走下车,望向面前这已经变得陌生的庭院。
秋风萧瑟,吹动一排排有序布置的黝深林木,哗哗作响。原本应该清新舒畅的气息仿佛都被这座沈甸甸的老宅压制住了,弥漫着一股行将就木的味道。
管家已经行在了前方,仍旧躬着身,手臂直愣愣地举着,为他引路。
陆厌离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回一趟这个名义上的“家”,他们都怕他不认得路了?
心中对于这位老管家仅存的些许濡慕之情也消失殆尽,陆厌离没有再停留,径直地越过对方,穿过幽深的廊道,走向主宅最中心的书房位置。
明明沿路都是躬身侍立的仆人,靴跟敲击在石质的平整地面上,发出的回响却冰冷而孤寂。
书房的大门虚掩着,管家当先一步为陆厌离推开了房门,便后退一步,无声无息地隐入了门后的阴影里。
陆厌离一步踏入,大书房里的景象便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整个书房非常宽敞,深色实木铺就的地板,配上同样质料的书柜与书桌,整体营造出了一种肃穆威严的氛围。
此刻,仍然身着一身正装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站在旁侧巨大的窗户前,望向点缀着几盏灯火的庭院。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没有立刻转身。
陆厌离早已习惯了父亲一贯的做派,这样的表现,说明他动了怒,正在等待着自己主动认错。可如今,他不想再如他所愿了。
他同样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静静站着沉默等待,两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凝滞下来,每一秒都似乎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还是陆明远先忍不住了。他缓缓转过了身,眉宇之间有着权势刻下的烙痕,但目光仍如十几年前一样高傲而锐利。此刻,他的双目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晚间在宴席上满面笑容地奉承伊莱时的模样天差地别。
“你还知道回来?”陆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十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陆厌离,你现在眼里还有没有陆家?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快得如狂风骤雨:“回来第一时间不回家族里报到,反而在军部里一躲好几天!是不是我今天不叫你回来,你还打算继续躲下去?”
“拖延返航将近四个月,把我的命令当做耳旁风!你是不是以为自己现在痊愈了,实力更上一层楼了,就可以做自己的主,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陆明远越说面色越是难看,声音几近咆哮,“你不要忘了,是谁在你身上投入了巨量的资源才让你恢复成这个样子的!没有陆家,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陆厌离恹恹地低垂下眼睑,对于陆明远的指责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仿佛这些愤怒的斥责都是过耳云烟。
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更加激怒了陆明远,他猛得踏前一步,深沉的怒意如乌云压城:“你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真是翅膀硬了!你以为我想让你回来?要不是你大哥不在了,我用得着为了陆家这么殚精竭虑吗?这一切都是谁害的?!”
听到“大哥”二字,陆厌离一直低垂着的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手指猛得攥紧。
陆明远见到他这幅模样,语气更加冰冷:“原本看在你为了家族做了这么多事的份儿上,我答应把你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的名字写进陆家的家谱,让她能迁入祖坟。”
他冷笑一声,语气刻毒,丝毫不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对着一个仇人:“现在看来,你是不需要了。也好,省得让她这个疯婆子玷污了我们陆家祖地的清净,这个承诺,就此作罢!”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陆厌离的心窝。
他猛得抬起头来,清澈的绿眸中波涛汹涌,一直压抑着的冰冷与讥诮迸射而出,直直看向陆明远。
“我还清了。”陆厌离哑着嗓子,浓稠的情绪在缓慢的字句中翻滚辗转,“欠了大哥和夫人的,我早就还清了。当以前的陆厌离在寂静星上彻底堕化为野兽的时候,我欠陆家的,就已经全部还清了。”
他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目光毫不避让地与怒视着他的陆明远直直对上:“我陆厌离欠的人很多,但这其中,唯独不再欠你陆家的。”
“至于我母亲,”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真的想过把她迁入陆家祖坟么?从你承诺我,让我去出最后一次任务,最后被联盟放逐,一直到现在……一年了,你但凡有一丝遵守承诺的念头,早该做了。何至于到现在还用这个来要挟我?”
“陆明远,你这一生发过的誓言,作出的承诺,实现了几个?你以为现在还能用这些继续蒙骗我吗?”
“你!”陆明远被他这一番能称得上大逆不道的话,气得气血翻涌,眸中的愤怒几乎喷薄而出。
在他的眼里,陆厌离一直都是一把十分好用的刀子,从十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被他牢牢控制在掌心,为陆家夺取了不知多少利益。
不论多么困难的任务、多么苛刻的条件,只要自己要求,陆厌离总能好好做到。可如今,这把浴火重生之后变得更加锋利的刀子,竟开始不听话了。
正当二人针锋相对,眼看着就要爆发更加激烈的争吵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通讯音忽然从陆明远的终端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一触即发的气氛。
陆明远动作一顿,狠狠瞪了陆厌离一眼,又瞥了一眼显示在终端屏幕上的来电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