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叛道 司祁 4210 字 5个月前

除了不断“骚扰”他能联系到的银沧共和国高层、不断找媒体对事情的真相进行爆料,一天里剩余的所有时间,他都花费在了排队探监之上。

每次毫无例外,等到的都是一句“不见”。

有时候是更年轻的警卫在替尉兰带话,但有七成的时间,顾青见到的都是同一名老警卫。

这名老警卫有着黝黑的面孔、蜷曲的头发,嘴唇上有短而茂密的胡子,看上去像个心地善良的好人。然而这名心地善良的好人在见多了顾青后,也越来越不耐烦起来。

第六十五次见面时,老警卫对顾青皱起了眉头,用一种近乎于低吼的声音对顾青说道:“又是你!怎么每次都是你?你知不知道自己要见的是个死|刑犯!还是个没确认具体行刑时间的死|刑犯!你知不知道每次有人过去,他是什么反应?你要真想他过得好点,就不要再过来了!”

老警卫的说法完全震撼到了顾青。顾青却是没有想过,警卫每次过去,一个死|刑犯会是什么感受。

他魂不守舍地离开监狱,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个荒郊野外回到了出租屋里。辗转反侧了一整晚,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和尉兰交流的好办法那就是写信。

写信是最没有效率的沟通方式,也是最容易被人拿着反复揣摩的沟通方式。信件要到达尉兰手中,必定会经过无数的审查,还会永久地备份存档在监狱里。

如果要想他作为证人证明尉兰的“非主观故意”,那么这封信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他与尉兰之间的私情;但要想说服一个心灰意冷、死意已决的人,却又不能完全不带感情。

顾青几度压抑下澎湃的心绪,终于写完了给尉兰的第一封信

尉先生:

我能理解你不想见到我。但你要相信,我绝对没有抱着任何一丝恶意而来。尽管我们的相识得并不愉快,但在那次意外的升空之中,我早已认识到你的智慧、勇敢,和为人类付出的决心。

回到地球以后,你开始向公众曝露你通过非法途径获取的机密信息。尽管我并不支持这种行为,但我相信你这么做,是出于一个公民的责任心。但很可惜的是,出于我的无能,没能制止你进一步的动作,以至于驼城工厂、城游轮等事件相继发生。

你从来不是一个“变异人至上”主义者,否则的话,你会留在被苏征等人劫持的海妖号上,不会同我们一起回到地球。你只是出于深切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对于驼城和城发生的一切感到无处抒发的愤慨,从而做出了我们大多数人想做而又出于自保不敢去做的事情。

我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亦是奇珍号爆炸事件的当事人之一。在追捕你的过程中,我十分清楚自己看到的情形你当时已被一名东临保安开枪击中后心。那种情况下,你不可能存活,但我亲眼看见你念出某种咒语,把自己“献祭”给了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从而有了继续行走的力量。在此之后,你已经不是你自己。

求生是生物的本能。没有人可以因为你的求生之举怪罪于你,哪怕它涉及到一个大家还不太愿意相信、不太愿意接触的领域,哪怕在求生的过程中,你依旧应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危害的结果。

我心里清楚,并且希望公众和法庭也能清楚,你并不是出于“恐怖主义”的目的故意炸毁了奇珍号。以此作为判决的依据,对你是不公平的。

你是一名出色的科学工作者,或许你认为对你来说,失去自由与失去生命并没有区别。但你要知道,失去自由不是绝对的,失去生命却是。

这是一个千变万化的时代,我的上级云上校就时常对我们说,“我们是在一个见证历史的时代”。昨日,我们还惶惶于海妖号升空之不可能;今日,我们已经在研究古西陆人留下的法术奥秘。昨日,我们还在为各国政|府的失职之行感到愤慨不已;今日,我们已经为联盟的冉冉升起心怀期盼与信心。

活下来,总有一天大家能够明白,我看到的不是什么可笑的幻觉,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活下来,总有一天你会重回知识的顶端,达到我们这种普通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智慧的人,一个面对着无数危机的崭新社会,不会没有你这种人的生存余地。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你犯下的错误会成为英雄主义电影的故事原型,你现在遭受的一切会成为励志书籍的案例,而我也会成为你的粉丝、你的保镖,和你愿意接受我成为的一切。

请答应我,对判决进行申诉。我将在拉图茨一直等待着新的判决产生;如果你不愿申诉,我也会一直等着你,并且尽一切努力去阻止最坏情况的发生。

又,请务必保重好自己的身体,不要放弃希望,

特别行动部执行局113号执行员顾青

顾青花了一个小时写信,花了六个小时躺在床上想象尉兰看到信件的反应,天蒙蒙亮的时候便搭乘最早的班车,前往尉兰所在的监狱。

见到老警卫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地掏出信封放在面前的桌上,抢在被警卫训斥前飞快地说:“我不要求见他!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他。不用特地去送信,他总要吃饭吧?送饭的时候把信放在餐盘里,替我交给他!”

警卫紧紧皱着眉头,仿佛正在酝酿什么嘲讽之词,顾青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也不用问他要不要给我回复。我明天再过来,他有回复,你就告诉我;没有回复,你也不用特地告诉他我来过。”

老警卫盯着顾青放在桌上的信封,跟盯着个定时炸|弹似的不敢置信,结果一口气憋在喉咙管里,憋着憋着也就吞了回去,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顾青趁着警卫还没收回成命,赶紧消失在了对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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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兰生活在一间精神病医院病房一样的房间里,一扇带有观察窗口的气密门将房间和走廊隔绝开来。气密门对面的墙壁上设有一个活动物品传递窗口,每次到了饭点,警卫会将餐盘放在搁板上推进牢房,从而完全避免了与这些危险的死|刑犯进行交流。

唐恩就是这片监区的负责人之一。中午十二点左右,唐恩警卫拉出搁板,将早上的餐盘回收,放置上午餐的餐盘。早上的餐盘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使用过后的塑料刀叉、吃了两口的吐司面包,和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酸奶盒。

在把搁板推回墙壁另一边的时候,唐恩清楚地听到了里面的人断断续续说了一声“谢谢”。唐恩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餐盘上有一封信,那个人非要我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