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约道:“忘了告诉你们,钱帅说入冬了,再拨些银钱给你们补贴家里。”
他话音方落,郭浩已经讶然出声,“这真是钱帅说的?”
“钱帅如今待我们可是一等一地好。”守备军们也不怕当着这位前任上司的面说出来,一人帮忙卸着运输车上的东西,笑道,“天冷了,钱帅每日还让我们晚半个时辰操练,入夜后连火堆也多加了好几个,就怕巡夜的兄弟冻着。”
郭浩心中忽地起了一些疑,他朝主营那边看了看,不由分说就过去,营帘一掀,里边的钱一闻也正好抬起眼看过来。
“这次又是你亲自来送粮?”钱一闻放下手中的事情便起身来招呼他,“随便坐吧,喝什么?酒还是茶?”
“不必了。”郭浩摆摆手,什么也不要,他盯着钱一闻看了片许,直至对方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觉怪,忍不住问:“怎么了?第一天认识我?”
“听说你对守备军的态度大改,不仅延迟每日练兵的时间,还给他们加补饷银,这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郭浩仍是看着他,格外注意他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我只是觉得奇怪,是什么事情让你转了性。”
“我当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要问这个。”钱一闻慨叹一声,像是感悟出了什么要命的道理,“一个主帅,若是不能与手下的将士同为一心,那就太致命了。既然他们一开始并不熟悉我,那我循序渐进地来,总归是没错的。”
郭浩眼中的怀疑些微淡了几分,方才还浮在脸上的慎然立刻就变作了哈哈大笑,“是这个道理没错。”
钱一闻也笑,“不怪你觉得奇怪,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不信。”
郭浩拍拍他的肩,指了指外面,“你忙吧,我去看看车上的东西都卸干净了没有。”
钱一闻道:“那就不送了。”
郭浩背身对他摆摆手,掀开帘子出去之前,余光刻意朝里边扫了一眼。
几辆运输车上的物资已经卸了个七七八八,郭浩慢慢过来,对柯约小声道:“往后多注意着钱帅,若是有什么异常,先不动声色地告诉我。”
柯约原本就是跟了他很多年的手下,是下立刻就懂了这话中的含义,道:“卑职记着了。”
钱一闻看着郭浩离开后,笑意逐渐地淡下。
他也知道自己反常得太令人瞩目,可若是不能尽早将宁远守备军收为己用,他后面的路压根无法继续下去。
帐外这时又有声音传来,“禀钱帅,邑京有来信。”
钱一闻道:“进来说话。”
帘子再次被人掀起,来了个身着朔北盔甲的汉子。
“钱帅,”汉子看这帐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于是放心地从盔甲内拿出个厚重的牛皮纸袋,“这是宁相吩咐一定要交给您的。”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多?”钱一闻看他一眼,继而铲开牛皮纸袋上凝固的火漆,将里面的信件纸张一一倒了出来。
汉子并不看纸袋里面的东西,低头道:“小的奉命办事,对其他的一概不知。钱帅将这些收好,小的不便久留,先去外边候着,等钱帅写好了回信,小的再来拿。”
帐帘揭开又落下,这里再次只剩钱一闻一人,他随手拣了一封信先看,然而才看了不过一行,他心里便是谨慎顿起。
外面能格外清晰地传来巡守队伍的声音,钱一闻赶紧去将帐帘从里面封上,这才折返回来继续看牛皮纸袋里面的内容。
时间静静而逝,钱一闻将这些信件全部看完,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他对江不倦不熟,最多只知道这是个跟着程新禾闯出来的人。当年华展节失手端城,被调回邑京重新任职时,程新禾从自己的小队里点了江不倦做随从,一路跟着华展节回邑京。自那之后,江不倦就留在邑京,入了南衙一营。
转眼几年而过,江不倦成了一营的右骁卫,呼朋引伴的本事大涨,随随便便的一声叫喊就能招来不少愿意替他做事的下属。而华展节虽然身为一营指挥使,可每日除了教管南衙禁军,便再无旁事可做,他生性不善言辞,端城失陷后便愈加沉默少言,禁军们见了他纷纷不敢说话,更是谈不上亲近可言,时间一久,他便沦落成了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牛皮纸袋里的这些信重若千斤,钱一闻的双眼短暂地失焦,好似看到了华展节被整个南衙排挤在外的孤独之境。他看着江不倦这些受贿的证据,愈加为华展节感到不安。
这么多年,他也是做梦都在希望华展节能重返朔北战场,如果可以,他想跟着华展节一起将端城收回。
有道是升官涨职人也会飘,江不倦这几年在南衙混得如鱼得水,与上下打成了一片,说起话来竟然比华展节这个指挥使还有用,整个南衙没有一个不买他账的。他这种种之举不论怎么看都是在替程新禾收买人心,来日储君即位,若是对这位异姓王心生不满,也要看着邑京的势力权衡利弊。
他可不信江不倦不是程新禾刻意插在邑京的一枚棋子。
钱一闻深思好久,慢慢地将这些要命的东西收好,迟缓地提笔落下了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