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好似觉得又回到了少时。在给楚帝做陪读的那几年里，他不知在这条宫道上走过多少次。楚帝尊崇范茹，便将范家这个幺子看作亲弟一般宠着，从来不让宫人约束他，好几次还让他在自己的寝殿里歇午觉。

宫门之上题在匾额上的字迹是记忆中苍劲有力的模样，院内角落里生长的青松挺拔如昨，一切与从前相比并没有任何的差别。范打量着周围看了几息工夫后，带着跟随的两人徐徐入殿。

范芮自跨入殿槛就不敢乱看，他低着头，将事先练过无数次的礼节跪叩完毕，听到楚帝喊他父亲：“阿。”

这一声不高不低，落在范耳中时，是他回忆中和颜悦色的声调。

楚帝没有问他字号几何，依然用旧日这亲近的称喊叫着。

范失神半许，继而有些张皇无措地佝下背，看着地面说话，“圣上。”

楚帝道：“你抬头。”

范惴惴不安地照做，楚帝看了他片刻，叹气道：“你都有白发了吗？”

“是。”范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答了这一个字，这声之后，再也没了下文。

楚帝注意到他身后年轻的两人，问道：“真快啊，你的儿子们也这么大了。”

范道：“蔚熙是大哥的孩子。”

楚帝从张宓脸上看出了几分范家长子的痕迹，淡淡一笑，“原来是你啊。”

张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楚帝朝他走来，说道：“你才出生时，朕还抱过你。你叫蔚熙？是哪两个字？”

“是。”张宓低头答道，“蔚彼高藻之蔚，时纯熙矣之熙。小民单名言宓，草字蔚熙。”

楚帝看完他，又去看范芮，笑问他：“你呢？”

范芮心里慌到不行，一开口便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叫……不是，小民叫做范芮，就是草加内的那个芮，啊不对不对，是芮芮初生的那个芮。”

楚帝忍俊不禁，问他：“你怕朕？”

范芮不假思索就点头，继而又反应过来，变作摇头。

楚帝笑道：“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范芮扎低了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应该怕还是应该不怕，老实说道：“我不知道。”

楚帝看了一眼依旧有些局促的范，又问范芮：“你喜欢吃什么？”

“啊？”范芮诧异地抬头，在看了楚帝半晌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糖饼。”他说完不忘解释，“我在家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次糖饼，娘说糖太贵，得替瑾哥省钱。”

“芮儿！”范赶紧出声提醒。

楚帝嘴角的笑淡了下去，范芮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惹得楚帝不快，吓得赶紧跪下，“我……小民就是随口说说，圣、圣上，您不要生气。”

“朕生什么气？”楚帝拉着他起来，眼睛看着范芮，嘴里的话却是对范而说，“你们在梁州，连糖也吃不起。”

范不知该说“是”还是“不是”，他斟酌一下，说道：“小民从前是罪臣之子。”

他被岁月磨得棱角全无，早就没了少年时的朝气，楚帝痛心而叹，“随朕用一顿饭吧。”

范不敢说不，应道：“是。”

“你们先去，朕更个衣就来。”楚帝说完顿了顿，又对范加了一句，“还是从前的地方。”

范顿时鼻间酸涩，闷声道：“是。”

待人走后，谢昕才从内寝的屏风后面出来，楚帝问他：“真的不见一面吗？”

谢昕蹙紧着眉，说道：“我从来想不到阿失了顽劣后会是什么模样，今日远远地看着，我便想到他小的时候……”

他话说一半，没有再往下继续，转而叹气，“我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与其见了让他感慨过往，倒不如不见，这样于我而言，也少了许多不必要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