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识到,烛此刻的状态,一定称不上好。如果状态很好的话,她会像上次一样,先把痕迹清理掉,再离开木屋。但现在,不仅留下了痕迹,烛本人也还睡着。巫洛阳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但她一直都遵循着十分苛刻的时间安排,而此刻显然不是睡觉的时候。
巫洛阳放在身侧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很想至少给她一个治疗的法诀,让她能不那么难受,但最终还是没有动。
她不怕烛发现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之后会疏远她、不理她。
怕的是烛无法面对自己。
脑海里的念头乱纷纷的,巫洛阳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知道旁边的床铺传来动静,才一秒回神。
她没敢用神识去查看,而是谨慎地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细小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烛开门出去了。
巫洛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屏住了呼吸,“……”
修士有自成一体的内循环,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呼吸,她倒不至于被憋死,只是怕烛注意到这一点异样。
她躺着回顾了一会儿,觉得烛当时的状态,应该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才松了一口气。
算算时间差不多,巫洛阳下了床,先生了火,让冷冰冰的屋子重新温暖起来。
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她才故作自然地推开门,踏出木屋。
下一瞬,巫洛阳骤然变了脸色。
虽然已经是深冬,万籁俱寂、冰天雪地,但是这座无名山中的瀑布,因为是活水,却并未被冰封,依然在冲刷着前方的水潭。潭里的水结了冰又被冲碎,变成了一潭冰水混合物,冰凉刺骨。
烛只是苦修,并不是找死,所以冬天的时候,她基本不会去瀑布和水潭那边。
但现在,她正盘膝坐在瀑布下面,一半的身体被搀着碎冰的水浸泡,一半的身体被飞落的水流冲刷。
“你在干什么?”巫洛阳飞身而至,又惊又怒地问。
烛抬起头,隔着水帘与她对视。
不知为何,一对上这双平静的眼睛,巫洛阳便觉得鼻尖一酸,眼眶一热,视线便立刻被模糊了。
刚刚发现了真相的她,怎么会不知道烛是为什么在折磨自己呢?
任何人都有资格指责她,唯独巫洛阳没有。
虽然走进封印是烛自己的选择,虽然直到现在巫洛阳也对发生的事毫无办法,可是,这一切的的确确都是因为她。也许不是她的错,但确实是因为她。
巫洛阳上前一步,自己也站在水幕之中,用力抱住了烛。
可是她连一句“抱歉”都不能说。
这一刻,巫洛阳好像终于明白了一点烛内心的煎熬。虽然与她相比,自己所感受到的,或许只有万分之一。
冰冷的流水带走了巫洛阳的眼泪,她才能够肆无忌惮地哭泣。
但她也不敢让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情绪之中太久,烛还在冰水里待着呢,她的身体可不像自己那么耐得住冷。
等她抱着烛从水里走出来的时候,巫洛阳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她把人送回房间,先是不由分说,一股脑儿将之前没有用上的法诀,都在烛身上用了一遍,确定她没有被冻坏,这才把人安置在火炉前。
整个过程中,烛始终是安静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巫洛阳也在她旁边坐下,将一个装着炒山货干果的盒子推到烛面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们正要围着火炉夜话。
然而下一刻,她就听到烛说,“施主已经知道了。”
仍然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好像她们正在谈论的,不是那件两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事,而是在说外面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