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俪发出凄厉的嚎哭,泣声如血,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不住地嘶喊“为什么,为什么”。
或许她问的已经不是凶手为什么杀害她的女儿了,她问的是为什么她从小教育叶雯雯存善心、行善事,她的女儿分明是一个善良懂事的孩子,为何到头来,到头来却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夺去她女儿年轻的生命,也摧垮了这个平凡的家庭。
不是都说这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为何在她的孩子身上却没有得到应验呢?
为什么,这句诘问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老天。
江起云和虞归晚最后还是带着叶雯雯的学习笔记和那一套尚未拆封的文具离开了常家,她们的安慰在此刻显得于事无补,能做的,就是坚决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们临时改变策略,决定拿着东西立马去见戚冀,不以警察身份进行正式讯问,一场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的谈话,或许反而能让戚冀减少警惕心。
赌一赌戚冀知道当初叶雯雯找邹栋他们的真实原因后,是否会复苏他一丝残存的人性。
前往戚家的路上,江起云给路啸打去电话,让他们接替她们对戚昊进行讯问,一切按正规流程办理就行。
挂断电话,江起云虞归晚在夜色中到达了戚家,此时的戚家校园静谧一片,唯有蛙声蝉鸣,院内黑漆漆的,农房亦是没有开灯,像是主人家早已睡下。
江起云推开农院木门,“咯吱”声响起的一瞬,她瞟到院内角落的一团黑影,模糊清瘦的身型,是坐在矮板凳上的戚冀,他大半个人隐藏在暗影中,月光只洒落在他的脚上。
戚冀似乎对江起云虞归晚的意外造访并不意外,又或者说,他一向如此波澜不惊,至始至终在他们仅有过的几次接触中,他都没有流露过太大的情绪波动。
就连将自己的亲哥哥戚昊推出来顶罪之时,他所呈现的挣扎神情也只是表演出来的。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得以被月光照亮,月光清辉将他黝黑的脸映照成冷色调的雾霾蓝,尚且处在少年和成年男性的五官上像是蕴积了一团灰雾。
他抿着唇,没有笑,眼神却笑流露出了笑意,“江警官,虞警官,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派出所审讯我哥哥吗?”
江起云看着他,“戚冀,能聊聊吗?”
戚冀微微眯眼。
江起云补充:“放心,这不是正式询问,我们也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和你对话,只是闲聊,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同时,我们的对话也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力,所以你可以打消一切顾虑。”
“好啊。”戚冀回答得很轻快。
三人进了屋,昏黄的灯泡亮起,戚冀走到靠墙的板凳上坐下,身体自然放松地倚靠墙面,双手搭在腿上,“两位警官想和我聊什么?”
虞归晚接话:“聊一个人。”
戚冀微微偏头,表达疑惑。
“我先讲完他的故事,我再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戚冀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虞归晚看着他,缓缓开口:“十四年前的冬天,有一个男婴带着家人的期冀降生在了一个平凡的乡镇,和世界上大多人一样,他有一对普通的父母,从事着普通且忙碌的工作,这个家庭并不富足,但也没有温饱危机,而不一样的是,这个男婴并非家里唯一的孩子,在他之上,还有一个大他十岁具有智力障碍的哥哥。”
“虽说是哥哥,但因为智力受损,心智永远停留在儿童时期,这样的他是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兄长的,也因如此,弟弟更多地承担起了作为哥哥的责任,两兄弟的身份实则更像是调换了。”
“这个弟弟对于哥哥的情感很复杂,他厌恶他,厌恶他的愚蠢,厌恶他的幼稚,厌恶他的存在让整个家变成别人口中的笑话和谈资,而他又做不到全然厌恶他,心思如孩童的哥哥,有着时一颗永远童真无暇的心,他不懂这个人世间纷纷嚷嚷,不懂那些人情往来,不懂那些社会隐形规则,可愈是不懂,就愈是单纯剔透。”
“哥哥无法像其它兄长一样保护照顾自己的弟弟,但他给到弟弟的是纯真无暇的亲情之爱,甚至超过了父母的,这对父母当然爱弟弟,但或许还是更爱自己,所以当一场意外使这个家分崩离析时,父母都默契地选择抛下家庭去开始新的人生。”
戚冀眼中的笑意消失了,他盯着虞归晚,漆黑的眼珠里像是逐渐蕴升起风暴。
“留给弟弟的,只有一个智障哥哥和逐渐痴呆的爷爷,弟弟活在一种矛盾中,他时常感觉自己身上像是附着两颗巨大的恶性肿瘤,他每走一步都喘不过气来,但同时,这种强烈的被人需要的感觉又能让他觉得在苟且生活中得到一丝安定和宁静。”
虞归晚看着戚冀,仔细捕捉他每一分表情变化,嘴上继续说着:“弟弟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矛盾心理中认识了一个和他同龄的女生,不,说认识并不准确,准确来说他们至始至终都不认识,是弟弟单方面默默关注到了这个女生。”
戚冀动了动身体,原本放松的体态僵硬了几分。
虞归晚:“这个女生有着和他已经破碎了的完全不同的家庭,她有着因相爱而结婚的父母,母亲对其倾注的爱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也正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培养出了女生开朗阳光的性格,她很耀眼,像是时刻在发光,这无疑刺痛了他,又吸引了他。”
“他开始默默关注并跟踪这个女生,同时也在一点点了解着这个女生,他知道她放学会乘坐本镇唯一的公交车到最后一站下车,知道她上下车都会和司机打招呼,知道她妈妈每天晚上都会到没有路灯的小路接她,知道她喜欢小动物,知道她想要考进市内的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