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只是有些困了,想睡一觉……在慈宁宫看着红墙外那些花时,我就这么想了。”

百茂慢慢靠在平阳的肩头,临死到头,她这一世人一世仙从眼前一一掠过,都如云烟过客,到最后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她韶华中成了贵妃,她那殷殷期盼却早夭的女儿,断了她妄想恩宠常在、深宫安稳的烂漫;

一个是她年老后成了太后,看不下去战火中百姓流离,逼他收手,她养大的儿子与她不欢而散,一样没少过她,但也一眼再没见过她;最后一个就是她“顿悟”中成了妙春峰主,她深陷天道阴谋的友人,久别重逢,却只得到她不理解的劝诫,沉默地走向绝路。

“仙人画不是我的画。”百茂突然说,“你见过那画,你知道是谁作的吗?”

平阳当然见过,抛开小秘境和那些玄之又玄的阴谋,仙人画其实没有仙人,反而不符合仙云的清高,俗得“光明正大”,那就是一幅美人画,粉衣艳浓,却从她侧身的浅笑露出温婉的柔,姑娘站在花树之下,等她的情郎。

“别看你父皇年纪轻轻就四处打打杀杀,好像皇族里出了一个满脑子阴谋血腥的狼,其实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京中青楼的花魁都有才情,尤其在画……他当初就是靠一手纸墨天地,套住了你娘的心。”

“仙人画是宣弘帝……我父皇画的?”

“而且是你娘亲留在紫鸾宫唯一的遗物。

她这人看似优柔寡断,实则绝情得很,只要她以为当断的事,就要断个干净,不留任何念想,否则你以为你父皇为什么没被南境的魔尊千刀万剐,还能寿终正寝,青史留名?”百茂又莫名笑了起来,“所以我一直都没想到她神魂所化的花,竟然是为了留存往事,实在不像她。”

“不是唯一,就像您说的,她还留了花。”

平阳默默支撑着她,眼眶莫名有些发酸,小花盆放在她们旁边,花朵含苞,还是没开,这花开得格外坎坷,总是半死不活的,她听着百茂说:“孩子,将我的身与魂都葬进灼兰花的土中,以免她在魔域中散了。”

平阳一愣:“您怎么知道我要……”

“你从花中感受到了吧,她的执拗,这花不在应该开的地方是不会开的,她一直深深愧疚的地方只有一个,她总要再回一次听风城。”百茂越说越慢,像没有力气了,“结果谁都不知道,若是秋吟赢了,你便去随了她的愿,若是……你便将这花烧了,躲回人间吧。”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最终合上浑浊的双眼,像是呓语:“……晚安。”

平阳含着泪,温柔地应:“晚安。”

身边人活着的气息散去,化作星星点点,融入了小花盆的土壤之中,平阳身侧一空,就见那蔫蔫的粉花动了动,挺直了一些,慢慢有了精神,还挥了挥花叶,有点高兴似的。

平阳沉默了一会儿,抹去眼泪,捧着花盆往外走,正见尤作人拄着一把剑,等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多久,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平阳手中的花盆便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将剑递了过去。

“这是?”平阳没接。

“含川剑,我用锚点和严良才换的。”尤作人随意。

平阳待在鳞穴,听外面众仙乌泱泱不断说找锚点,她也知道这事了,惊讶道:“尤师兄知道真正的锚点在哪?”

“我可想不到,秋吟告诉我的。”尤作人轻描淡写地说,“她怕听风道那姑娘撑不住反文,透信给我,以便严良才随时补上,她说事关听风城,无论如何他都会答应,所以他回到南境后我就一直跟着他。”

听到是秋吟的主意,平阳才接过含川剑,但刚碰上剑柄,那剑突然流过剑光,符文流转,灼兰花摇动着枝叶,疯长着钻进了含川剑之中。

两人显然都没料到这样的变故,立刻戒备起来,但那剑和那花根本没稀罕搭理他俩,花猛地全部钻进含川剑之后,没等他俩研究怎么回事,南境的万剑突然暴动,包括眼前的含川剑,疯狂颤动,乍起狂风,转瞬之间消失,像被谁强行召唤走了。

能号令万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秋吟,一个陆宛思,陆宛思继承了张继闻的道,恐怕是她。

尤作人和平阳脸色齐齐一变,平阳有些急了:“那是我娘的遗物,还有百茂仙人的……而且万剑去了,秋师姐怎么办?”

而已经到达万魔窟崖头的严良才收回留在尤作人身上的隐秘法器,扯了扯嘴角,他当然知道尤作人一直跟着他,看来秋吟交代的遗物已经随着万剑进了听风城。

那他就有话可以和沈静竹交涉了。

于是他祭出防护的法器,跳入万魔窟底。

回到现在,连衣和严良才一里一外,将锁链的两端狠狠拉紧,听风城被固定在原地,他们再一次忍受着一样的痛苦,被这座城紧紧连在一起。

听风城中,空羽剑灵一顿,反文屹然不动,她冷笑:“秋吟还真是布了不少的局,她哪怕死了都不叫人安生,不过幸好,死了就是死了。”

化神还需要她留力气,在这里硬和他们耗不是明智之举,听风城毕竟还在天眼之外。

但她似乎还是不满意,于是念头一转,在南恨玉身上找快意,她回身对着南恨玉一笑:“剑仙大人在悬月峰顶这么多年也没能度过心劫,现在心劫死了,你又没有百茂那样自欺欺人的‘聪明’,恐怕是度不过去了,你说这神名会在你身上留多久,一天、一个时辰还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