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所有字墨又检查一遍,严谨得像改完就要纳入琳琅书阁,千载传唱。
等碧华仙子替不拘小节的魔主收拾好笔墨,又观瞧起魔主无聊编的小玩意,似乎因为南境的水土比灵山自在许多,秋吟之前在悬月峰的草扎,南恨玉还能认出哪个是猫,哪个是蝴蝶。
现在这些,要么是浑身长满眼睛的鱼,要么是全是尖牙的狗尾巴草或者三个脑袋四条腿的魔头,长得都颇为离奇,南恨玉辨认许久,也没敢认都是些什么东西,只好归结为南境风尚,剑中君子虽不理解,但也表示尊重。
全都看过一遍,又无事可做了。南恨玉空落落地安静片刻,突然发现这间屋子其实空得很,没有多少秋吟自己的东西,只有一些不着调的痕迹证明这里的确是她的洞府,好像她只是暂时找个地方歇脚停留,迟早要离开,不必留下什么漂泊时令人想要归巢的烟火气。
她竟从秋吟难得整洁的屋子中看出一种冷漠的颓然死便死了,还能留个全尸怎么着?
于是南恨玉沉默下来,那孩子哪怕身魂俱损从万魔窟爬上来,惊魂动魄从魔尊手下算计生路,见了她,也只是没心没肺地撩拨几句,即使质问尖锐,却从没真动过手,最凶就是咬她的嘴。
好像她从仙入魔只是蓝种子开了红花,好像她生死走过几遭,仍然全须全尾,身没被万魔啃过,心也没坍塌一分。
可怎么可能呢?
她是人,被夸会笑,被宠着会撒娇,受伤会疼,委屈会哭,众叛亲离会茫然无措,天地不应会憎恨反击,一生要困于七情。
仙和魔一样,都不过凡人。
而南恨玉只能从她偶尔烦躁的笔迹和编乱的草扎中,从这些她不会透露的细节中,窥见她隐去悲喜之下,咬碎血肉的黯然神伤。
南恨玉想起些旧事,一些自登上悬月峰,就再未回忆过的旧事。
她还是一身花衣的少女时,剑道无人可比,成长如拔苗的树,掌门师尊夸她惊才绝艳,师兄师姐对她望尘莫及,那位万剑圣人也说受她点悟,假以时日定会超过他,所有人默认她会成为那个“第一人”。
哪怕性子再早熟沉稳,她稚嫩天真的心还是着了道,听得飘飘如云端,只觉自己前途无量,大道坦途,不尘剑的前方,永远不会有拨不开的阴霾,也不会有无可挽回的爱恨离别。
后来眼睁睁的无能为力几次,才摔得她幡然醒悟,原来她也是凡人。
幸好还能做些什么。
徒弟没有其他的瞎字供她检查,南恨玉只好安静地坐着,浓墨似的眼里空荡荡,好像掠过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有,最后在秋吟待过的地方贪恋片刻,她无声无息地离开。
不尘剑灵:“那幅画?”
南恨玉本想烧了,但又舍不得画上的两个人,最后只是仙人拂袖,抹去了碍眼的题字,连带着她说不出口的心思一起,将画藏回红幔之后。
这算是告别了吧。
她走得不快,比起边境打得不可开交的震天响,剑仙堪称闲庭信步,好像黑漆漆的诡洞中不是魔气与焦石,而是一朵朵赏心悦目的花。
不过她的目的太过明显,即使龟速前进,最终还是到了万魔窟,没有魔血,没有不见仙,她竟自如地穿过法阵,停在深渊前。
万魔窟狂乱的风吹动她墨长的发,像是送葬的哀歌。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秋:送个der
第87章 气急
仙界分南北, 奇诡之处不绝,光是大小崖头便数不胜数,每个仙宗起码有那么一个来展示天地的壮阔,加起来多得像遍布的地鼠洞群, 不足为奇。
但倘若那些人看一眼万魔窟便会明白, 这世上只有一个深渊。
南恨玉想起太清宗新弟子正式入门后, 有为期半个月的训课,其中的第一课,就是讲仙与人的差别,以眼睛为例, 眼所能见, 往往决定能走多远,人的肉眼受诸多限制, 晦暗不明, 见百年之长便是奇迹,仙人却可以通过修练去除杂陈, 清□□眼,以见天地。
她是仙人之最, 慧眼应该是最“慧”的,可是如今看向茫茫深渊, 却也望不到尽头, 只觉得一片混沌的黑, 甚至连万魔在秋吟身上展露的“哀怨”都不得见,恐怕此刻拉来一个肉眼的凡人, 所见也没什么差别。
“你说, ”南恨玉实在无聊似的,问些有的没有, “万魔窟有多深。”
不尘剑灵觑了一眼:“几辈子都爬不上来。”
南恨玉点头,想起什么,被自己逗笑了:“她半年就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