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轻缓地踏在雨中,被模糊了些许,步履很慢,哪怕在凌乱的风声中仍然保持自己的步调,让人联想到琴棋诗画的闺中女子,撑着纸伞,步步生莲地漫步雨中。

那人踏进门,将纸伞一收,抖落哗啦的细微水声,放在门边,然后一步步向菩萨像走来。

悲风剑灵十分紧张:“来了来了。”

秋吟却略一沉吟,直接开口:“她应该听不见我。”

悲风剑灵被秋吟突然出声吓个半死,提心吊胆地等待,那人仍然缓慢走来,丝毫没有寂雨中孤身入旧寺,突闻鬼怪之声的惊恐,它松了一口气,又迟疑:“这是怎么回事?”

秋吟没有回答,那人已经走到菩萨像跟前,隔着一层厚重的金铜,她听见那人撩起裙摆,跪在蒲团上,刷啦刷啦摇着满筒的签,然后一根签甩落在地上。

那人捡起签,握在手中,寂静了许久:“菩萨在上,悲悯世人,万般错皆在我,但与我的孩子没有关系。”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和她走路不急不缓一个调子,像水乡小镇中带着烟雨味道的女子,温温婉婉,天生含着愁绪。

秋吟灵光一动,唤了一声:“悲风。”

悲风剑灵果然沉默了。

能让悲风剑灵闭口不谈,秋吟一瞬间想到:“沈灼兰。”

沈灼兰在蒲团上跪拜一下,又说:“我是魔,但我的孩子不是,我也不会让她成魔,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出生,快快乐乐长大,做个无忧无虑并且无知的金娇公主。

天真也好,傲慢也好,一切因果由我而起,与我的兄长无关,与我的友人无关,甚至与南境和听风城都没有关系,天降下责罚也应劈我一人,我百死不辞。”

“若您当真如万剑圣人所说,眷顾着流离的人们,请在责罚降临前再眷顾我一次吧,哪怕只能抵挡那么一刻所谓的命运。”

沈灼兰又深深拜下,像唱江湘的小调般柔和,秋吟却莫名听出哽咽的铿锵与行至陌路的孤注一掷,“悲风剑我已交给兄长封存,但天数向来捉摸不透,如若我的罪还未结束,当真祸至他人,请保佑于他,或者是她,要么如蜉蝣不知日夜即亡,要么……”

后面没了话音,沈灼兰重重磕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秋吟脑门疼,颇为莫名其妙。

秋吟却站直了懒散的身,心灵相通地会意,沈灼兰说的人正是她自己。

接受了平阳的魔血,被悲风剑引进万魔窟,谁还能比她更被沈灼兰“祸至”?

而且悲风剑由沈灼兰交给沈静竹保管,被沈静竹刺伤南恨玉,又辗转到太清宗的剑阁,最后落入她手,先抛却南恨玉的目的不说,这难道是天数?

还有,这个“要么如蜉蝣不知日夜即亡”,是说她该无知地成为剧情的棋子被任意摆布,在笑话般的大爱大恨中愚蠢地惨死在“命运”之下吗?

凭什么?

沈灼兰起身,秋吟听见她踏上供台,靠近金铜菩萨像,将竹签塞了进来,又没了声音。

秋吟知道沈灼兰没走,两人就隔着悲悯的佛身对视,她不知道沈灼兰什么神情,哀伤或者愧疚,但秋吟却知道自己的神情,也许谈不上憎恨,但绝不会是无动于衷。

你又凭什么?她心里质问。

当秋吟以为沈灼兰不会再说话时,女人水柔的低语突兀响起,淹没雨声,像在与死亡抢时间,如雷贯进秋吟的耳:“天眼之下,至仙与无量魔头都不过傀儡……噗。”

迅速而艰难的半句未完,取而代之是令人心惊的喷血声,鲜血喷溅在金铜菩萨像,秋吟下意识抹了把脸,什么都没摸到。

随之是女人倒地的“噗通”声,剧烈的咳嗽不止,像要将人从内撕裂成两半,倒出那些淤积的血沫与苦衷。

秋吟突然觉得这咳嗽声耳熟。

……她那前师尊,每次咳嗽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胸膛传来灼痛感,秋吟摸出那根竹签,只见兰花暗纹上的“非剑”二字闪烁两下,然后和兰花一起彻底如烟尘消散了。

什么意思?

沈灼兰因为“天真”、“傲慢”犯了错,牵连了沈静竹和百茂,将南境和听风城卷入其中,甚至会危至她的亲生骨肉平阳,因此“天”会对她降下责罚。

而她将息息相关的悲风剑封存,天却不放过她,祸至秋吟,来替她受尽未完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