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
“有什么事打电话。”
甘玲把手摊开,要我把手机上贡。她打开通讯录直接输入了她的电话号码。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女人强调,仿佛是我一定会出什么事一样。
大巴已经拐过一条街,眼看要到目的地。我也没说她在县里我在市里,如果真有什么事,我打给她,等她赶到,可能就要当目击证人了。
目击证人这四个字让我有点儿心事重重,没接茬,勉强笑了一下收拾零碎物品,把包抱在怀里。
“姜小茴!”这个女人没完没了的,“你听见没有?”
“知道了。”
有点儿像个叛逆的青春期少女跟妈妈的对话,我想郑宁宁要是还活着,和她妈妈可能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可能甘玲到了这个年纪非得找个青春期小孩教训教训,我就是个代餐。
甘玲今年三十三岁,她刚成年不久就生了郑宁宁,还没来得及当个独立自主的青年就直接当了拖家带口的妈妈,即便她不是个好妈妈也是情有可原,多少人上大学了还得九点半前回家跟爸爸妈妈要生活费呢……
大巴重重地吭哧一下停下了,汽车站在老民政局附近,煎饼的香气从窗缝中钻进来,只要稍微掀开点窗,炸鸡架烤羊肉串的气息就接踵而至。
甘玲拉住了我,我也没打算走。
我说煎饼,甘玲说炸鸡架。
互相看了一眼,甘玲非要全都买,我说现在已经快晚上了我吃不动那么多,两个人在大街上拔河,两个摊子是彼此的目的地,最后剪刀石头布,我赢了,一人带了一个煎饼果子,顺着路边走边吃。
“我刚跟郑成刚私奔来的那天晚上,挤在小旅馆,我说饿了。楼下有个卖煎饼的,那时候的煎饼好像就是比现在好吃,特别有味道,我吃了大半个,喝了水,撑得动不了。”
我挑着煎饼里的薄脆啃,有点儿不敢接话。
“他就把剩下的小半个拿走,也没嫌弃,直接吃了。”
我站住了,甘玲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腾出一只手拽住我,让我继续跟着她。
“我知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只是不知道郑成刚怎么会变成那样。我不相信我是个瞎子,我肯私奔来,给他生孩子——但后来,后来就不一样了。”
我好不容易捏出一块薄脆,它却一哆嗦跳了出去,溅到马路上,被路过的车立即碾碎了。
“他是开货车的,后来单干,自己拉货跑业务,又累又受苦,跑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拉得多有赚头,被抓住了又要罚钱……就是再难,打我,我也都,虽然不原谅吧,但是能县的男的,大多数不都是这样么,喝点酒打老婆,普遍的事……我不意外。就是宁宁,他对宁宁很好,宁宁长得也像他,我想,人总不至于——至少他,以前也很好,不至于……对孩子不好。”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他没变,他就是比较会伪装呢?比如说,我就是比如,一般人说,相由心生,他又长得比较好,可能印象分就直接虚高了呢?”
甘玲回头,眼底带笑:“不用这么战战兢兢地提。”
我抿了一下油汪汪的嘴:“毕竟是你的事。”
女人扭过头去,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一片僻静的小巷,进去后,有一爿卖麻辣烫炸鸡汉堡的小店,还有亮着几盏灯没有招牌的补习班。
专心致志地吃完煎饼,甘玲又提起来:“人的变化真的很难说。”
“嗯。”
我就变了很多。
我是虔诚变作悖逆,虔信变作不信。
保守的感情观,到即将跑去跟不喜欢也不讨厌的小七岁的男生出去玩。
我会继续变的。我拔足向前,拽着我的塑料袋不断奔跑,以七年为一个单位来计算我的人生,我每走一步都变得大不相同。郑宁宁的死让我的上一个七年陷入停滞,甘玲的到来让时间继续流动,我不会忘记郑宁宁的死,但我不会再独自被这个秘密压着以至于步履艰难。
甘玲三两口吃完她手里的煎饼,把塑料袋随意一卷,抛到垃圾桶里:“小姜老师,你会变么?”
为什么忽然这么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