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春,太行山革命根据地。
七岁的小赵毅手持木头削成的三八大盖,和一帮跟他一样穿着破棉袄,鼻涕糊脸的小豆丁儿们穿梭在怒绽的樱花林间,正在玩‘打鬼子’的游戏。
就在距离孩子们不远的地方,身上,头上裹着棉纱,棉纱还渗着血的,刚刚从战场下来的,轻伤不下火线的战士们叮叮咣咣的,正在修理着大炮和枪支。
在三天前,那些战士才刚刚击退了兵力胜于他们十倍的,日军的攻击,并顽强的守住了这片根据地,整枪整炮蓄势待发,他们马上还要应对新一轮的攻击。
赵毅和小伙伴们正玩得开心呢,就听有人一声喊:“赵勇,你回来啦!”
赵毅愣了片刻,举着三八大盖转身就跑:“大哥,大哥!”
边跑,他边继续吼问:“你去延安了吗,有娘的消息吗?”
他二哥在去年牺牲在一场空袭中了,三哥和四哥跟着妈妈在延安。
而他大哥赵勇,那可是传说般的存在,因为他是革命队伍里凤毛麟角的,空军。
他经常辗转于各个根据地,偶尔就会去见娘。
赵毅有两年多没见过娘和三哥,四哥了,好想他们啊。
跑出怒放的樱花林,遥看上山的路,赵毅果然看到大哥了。
他风风火火上山去了,赵紧随其后,边追边喊:“哥,大哥!”
但小家伙兴冲冲追上山,进了院子,刚要进房间,却听房间里响起一声怒吼:“赵勇,我日你爹!”
赵毅生生止步,那是他爹赵军的声音。
而七岁的赵毅虽然没有直面过战场,可这是敌后根据地,是鬼子天天来扫荡的地方,他和他的小伙伴们也有岗哨任务,也知道革命形势到底有多严竣。
他直觉应该出了很严重的事,遂止步在门外,屏息听着。
屋子里,赵军继续怒吼:“你居然敢睡女特务,你还要跟女特务结婚,我日你爹的逑,你对得起死去的老二,对得起组织,对得起你那些死在长征中的战友吗?”
紧接着又是一声吼:“生死存亡,你居然被特务给腐蚀了。”
赵毅紧攥木头枪,在寒风中吸着鼻涕,耳朵竖的仿佛兔子般,心也攥到了嗓子眼。
他降生于颠沛流离中,最早的记忆,是被大哥捆在背上翻雪山。
也就是传说中的,两万五千里长征路。
他还跟大哥二哥在红军会师地,会宁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记得长征路上的围追堵截,记得各地方言,还见识过西北最猛的马家帮土匪。
别看他年龄不大,因生于危难,比很多人都懂生死存亡四个字。
但爹说大哥被特务腐蚀了,赵毅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曾背他爬雪山过草地,给他挖蕨麻,挖辣辣棒煮粥喝的大哥,他绝不可能被腐蚀。
赵毅觉得,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才对。
……
屋子里,赵勇试图解释,但赵军不听,只管狂骂。
他吼:“羞死你爹我了,我不如被驴日!”
再拔枪:“你个小红蛋,虫粹的红蛋,看我不一枪毙了你!”
赵勇耐心解释:“爹,她是国军,也确实在军统工作,但她跟别人不一样。”
再说:“前段时间咱们收缴的那匹棉纱,情报就是她提供的,我看战士们都已经用上了,那不很好吗。还有去年那批药,情报也是她提供的,她现在是咱的人。”
再说:“我在延安汇报过组织,组织也认可了,您吼什么呀?”
赵军收了枪,但呲牙咧嘴,两只拳头碰的砰砰响:“是。你跟她往来组织是允许的,但是赵勇,国军搞的是老美那一套,他们搞内斗可比抗战搞得好多了,现在两党必须精诚合作,可也要彼此提防,要不然,咱们在敌后,在正面战场那么多的地下工作者可就完蛋了。但让你搞情报,你怎么能,能……”
拳头猛砸到一起,他额头青筋爆起:“怎么能随便睡女特务?”
……
那个她自然就是林蕴了,国军,军统特别行动队的队长。
那是去年,两党第一次合谈期间,她在唐明的介绍下认识了赵勇。
其目的嘛,当然是想腐蚀他。
组织允许赵勇和林蕴往来,因为军统别动队基本都是留过洋的高材生们,在窃听和电台传输情报方面,有很多先进技术是我党这边没有的,靠近才能学习。
而且赵勇需要摸底别动队的成员,好让地下工作者们有所防范。
但只是交往倒没什么,也对组织有利。
可今天赵勇带给赵军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说就在过年期间,他在去汉口公干时,不但私底下一直和林蕴在一起,而且他们俩人已经秘密结婚了。
赵勇是赵军的长子,一路在革命中成长,也是他的骄傲。
可他不但睡了女特务,还疑似被腐蚀啦?
他一脸络腮胡,眼睛笑的弯弯的:“爹。您儿子我不傻,我有判断力,她是个可以争取的好同志。还有,从今往后她就是您儿媳妇了,不准说难听的。”
赵军嗓门再一提:“你已经跟女特务结婚啦?”
赵勇理直气壮:“我跟延安方面汇报过了,他们也同意了。”
赵军呲牙,再吸冷气:“她是资产阶级,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她说喜欢你,要跟你结婚,那都是伪装的,那可是特务呀,她结婚也是为了腐蚀你,窃取情报!”
又武断
的说:“立刻跟她断交,延安方面,我来做情况说明。”
赵勇之所以自信,当然有其原因。
他竖一根手指,先说:“我教她唱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她很快就学会了……”
赵军脱口而出:“你去窑子里,看哪个窑姐……”
哪个窑姐讨男人欢心时,不是照着他的心意,教什么就学什么,那叫鹦鹉学舌。
在赵军看来,儿子是被女特务用很庸俗的方式给腐蚀了。
可他这样,赵勇也生气了,歘脸了。
他也是大吼:“爹,您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
他是个倔脾气,要凶起来,嗓门比他爹还大,还能吼能骂。
他再大吼:“我娘不也是地主阶级吗,可她现在在延安教授无线电,是没有专业性吗,还是革命觉悟不够?”
吼住了老爹,顿了片刻,他再说:“林蕴学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然后她对我说,从古至今,权力的更迭只在统治阶级,农民起义的结果必然是失败!”
赵军冷笑:“她鼠目寸光。《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看了吗,农民起义为什么总以失败收场,里面有详细的论证,而我们有前车之鉴,我们就不可能失败。”
赵勇眼角又浮起了深深的笑意,那笑里,全是对一个女性的爱慕。
他说:“我给她看了《长征记》,也给她看了主席写的,《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我们还进行了深度讨论,她也认同了我们的战略,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她是个有思想,有理想的军人,也是一个和我娘一样优秀的革命女性。”
赵军总还是想反驳的。
因为在他潜意识里军统就没好人。
但赵勇又说:“后来我又教她唱了《国际歌》。她也学得很快,你要不要听听的她在学会那首歌之后,都说了些什么?”
一个人能意识到农民起义必然会失败,就意味着她熟读史书,也懂得什么叫阶级,统治和被统治,压迫和被压迫,那确实算是有思想高度,有觉悟的。
赵军可算没那么偏激了,深吸一口气问:“什么?”
赵勇是沉浸在新婚与热恋里的,他眉飞色舞,神彩飞扬。
说起爱人,他的每一根胡子都在跳舞。
他说:“林蕴说,《国际歌》里那句,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她非常认同,统治阶级和侵略者只会以武力镇压,以武力剥削劳动人民,劳动人民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和解放,也只有一条出路,就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