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秘书

小勤务兵朝她敬礼:“对不起,大姐,这里有军事活动,暂时禁止进入。”

陈棉棉开门见山:“我是赵军同志的孙媳妇。”

勤务兵愣了一下,但也立刻打开了门,说:“人在下面。”

为什么陈棉棉猜得到,俩老头是在防空洞里。

因为祁嘉礼工作的煤渣堆,就在防空洞顶上,所以当时的情况应该是,祁

嘉礼朝着赵军努了努嘴巴,俩人就心领神会,把车扔到外面,然后一起进防空洞了。

里面不是楼梯,而是一个倾斜的,漫长的大下坡。

陈棉棉走着走着,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看来人离得不远了。

防空洞里有灯,小电灯泡,发着幽光。

妞妞扭着头钻出妈妈怀抱,两只大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呜?”

陈棉棉嘬了闺女一口,说:“嘘,不讲话。”

妞妞学着妈妈的样子也嘟嘟嘴,但她只会说:“呜。”

下面太黑了,陈棉棉只能一手抱娃,一手摸墙,慢慢往前走。

但她人还没看到,已经听到声音了。

祁嘉礼嗓门洪亮:“老子要不通苏,跟苏方高层搞好关系,哄着他们天天喝大酒,醉熏熏,你们空军哪来的机会偷机密情报,老子为了换情报给苏方高层送金条,你们呢,他妈的,卸磨杀驴,举报老子!”

再说:“为了整老子,他妈的还搞美人计,恶心!”

咳嗽的是赵军,他说:“是你锋芒太过,竖敌太多,才会墙倒众人推的!”

再说:“柳艳也只是遵照政策,什么美人计,别说的太难听了。”

祁嘉礼冷笑:“谁像你啊,滥好人,窝囊废,谁的臭脚你都愿意捧,申城派有一个会打仗的吗,没有,一帮马屁精,而你呢,软骨头,不但自己跪下,还要拉着我一起跪,你休想!”

赵军说:“总得有人要干活,不然就要吃败仗的,年轻人不会干,不就得我们来吗?”

祁嘉礼再冷笑:“我骨头硬,我跪不下去,赵老贼!”

赵军捣拐杖:“日你爹的,要不是老子力保,你家祁延安还能在岗工作吗,你不识好歹!”

祁嘉礼说:“让他下放好啦,谁要你当滥好人的……谁!”

赵军也猛得站了起来:“什么人,来干嘛的?”

当然是陈棉棉和妞妞啦。

太黑了,她也才看清楚,俩老头各占一张凳子,面对面的坐着呢。

她刚才怕绊倒摔了妞妞,专心走路,也没想到俩老头吵的那么直白露骨,她都听了个心惊肉跳。

既被发现了,她大声说:“爷爷,是我,小陈。”

因为看不清嘛,俩老头听她声音挺年轻的,皆吓了一跳,心说别来的是红小兵吧。

祁嘉礼行动迅速,已经朝陈棉棉走过来了,手里还提着铁锹。

要是红小兵,他的脾气,一铁锹就敲头上了。

但攥着铁锹走了几步,他却笑了:“小陈啊,你这是,发胖啦?”

陈棉棉怕人说她奢靡,所以把貂皮穿在里面,外面还罩着件呢子大衣。

乍一看就像个200斤的胖子,她的前胸还特别鼓。

不过祁嘉礼只闻了闻,立刻就轻声说:“我的妞儿,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妞妞用的香皂是目前国内能买到的,最贵的一种。

它是很浓郁的茉莉香味,再带上婴儿特有的奶味儿,祁嘉礼记得这味道,奶香茉莉,简直可爱。

妞妞听到声响,也正外拱呢,陈棉棉于是止步,把她放了出来。

正好头顶一盏小灯泡,照着她圆圆的小脸蛋。

而且一看到祁嘉礼,小家伙立刻伸出了小手:“呜,呜呜!”

她脑海深处还有关于瞎瞎的回忆,闻到臭臭的味道,她就又想起瞎瞎了。

祁嘉礼也没想到三个月没见,妞妞对他还是那么热情。

而人见了婴儿,是会自然学说婴语的,他也笑着说:“呜,呜呜。”

又说:“还记得我呀,爷爷。”

妞妞当然记得瞎瞎啦,她还试图要抓呢,挥舞她的小手:“呜,呜呜。”

陈棉棉这是头一回见赵军,因为这几年他都没回来过。

她再上前一步:“爷爷,我是小陈。”

话说,祁嘉礼能被所有人针对并且下放,他的性格就有很大问题。

赵军年龄大,反应慢,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谁?”

祁嘉礼回头,语出惊人:“孩子,我家的。”

赵军总觉得面前的女同志自己有点眼熟,但还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陈棉棉再上前一步:“我是凌成爱人,陈棉棉。”

赵军下意识往前两步,但又连着退了好几步,剧烈咳嗽:“小陈,那不就是……”

什么祁嘉礼家的,那是他的小孙孙。

想当初,她是跟着被缴获的u2侦察机一起来的。

但赵军立刻又说:“快,退远点。”

祁嘉礼反应过来,也忙说:“退退退,小心传染给孩子。”

看赵军站不稳,陈棉棉忙把妞妞交给祁嘉礼抱着,去搀扶老爷子。

这老爷子是西北人,长身体的阶段父母给吃得好,所以虽然七十多岁了,但身材依然高大。

他缓缓坐下,哆嗦着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陈棉棉看他怎么都掏不出来,帮他掏,那是一枚口罩,他戴上了。

他打个手势:“我有肺炎,怕传染。”

但又说:“那就是咱的,妞妞?”

祁嘉礼随时要占据领先优势的:“瞧瞧,她在对我笑呢,她是我家的才对。”

但一看赵军的反应,他又有点怕了:“你别这样,我不会帮你的,你就死我面前,我也不帮。”

赵军却说:“你抱近点,我再看看。”

就在刚才,这俩老头彼此揭对方的老底,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但此刻他

们不吵了,祁嘉礼还掏出一支手电筒。

但当然不是直照妞妞的脸,他朝天打光,把妞妞放光电筒的侧面,笑问:“看看呢,好看吗?”

一束好亮的光,妞妞喜欢,她举高了手手,去抓那束亮光。

她好开心啊,嘴里还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

陈棉棉早知道的,祁嘉礼是只要妞妞在场,就不可能发脾气的。

而且他可会逗孩子了,一支手电筒,逗的妞妞笑个不停。

赵军是这样,前几天经过泉城,他本来就想见一见孙媳妇和小孙孙。

可他肺炎未愈,他怕传染给孩子。

不过既然孙媳妇都把孩子抱来了,他又怎么能不看看呢?

他捧着孩子的出生照,天天捧着,时时看着,已经整整半年了呀。

掏出眼镜来戴上,他仔细看,先说:“是个圆脸。”

祁嘉礼一听就又有点生气了:“你这个老家伙,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可爱乖巧的妞儿,你居然嫌她脸太圆?”

赵军不是嫌妞妞脸圆,也不是觉得脸圆不好。

而是,妞妞那双眼睛,简直就跟他小妹妹的一模一样。

但是脸形不一样,他妹妹的下巴是尖锐的,妞妞的却是肉嘟嘟的。

赵军当然明白,妹妹的下巴是饿尖的。

而小婴儿只要能吃饱,就该像妞妞一样,肉嘟嘟圆乎乎才对。

赵军记忆里,妹妹的皮肤就像黄土一样,蜡黄色,眼神是黯淡的,空洞的。

但妞妞的皮肤是饱满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

赵家又有女孩儿,而且因为他们三代人的努力,她不用再挨饿了。

瞧她多健康,多活跃啊,看着就叫赵军开心。

而只要能让孩子吃得饱,就得不打仗,那么,管他是谁拿指挥棒,赵军都会全力以赴的支持。

因为他不贪权,更不贪名利,他只要孩子们吃饱饭。

但是祁嘉礼呢,他分明那么优秀,他能决定战局,让战争完成的干净利落。

可是他又那么尖锐,不给指挥棒就不肯参与。

当然,他也确实委屈,战功赫赫,却落得个农场种地。‘

如今赵军还想让他跪下来,他不愿意也正常。

但是那么可爱的小妞妞,赵军好怕她以后也会像他妹妹一样挨饿,怕她会饿的瘦瘦的。

越想越激动,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咳了起来。

见赵军手抚胸膛,陈棉棉忙帮他舒背,拿阿斯匹林出来:“要不要吃这个?”

她不是医生,不懂急救,得问老爷子自己,看他是啥感觉。

祁嘉礼也发现不对劲了:“赵军,老军长?”

赵军显然动不了,陈棉棉要把他背出去吧,她背不动。

给喂了两粒阿斯匹林,她急中生智,说:“祁老,过来给我爷爷认错。”

祁嘉礼也有点被吓到,但让他就今天讨论的事认错是不可能的。

如果他真错了他会认,可他没错呀。

他生气了,反问:“凭什么?”

陈棉棉说:“因为你都吓到妞妞了,赶紧过来认错,快!”

……

同一时间,赵凌成经人指路,也到防空洞了。

严老总,马骥和柳秘书,大家站在一块儿,正在聊天儿。

看他摘下头盔,柳秘书赶上前:“人在防空洞里。”

她又说:“好半天都没出来,防空洞空气又不好,我担心老军长会出什么事,原来在部队的时候,我们文工团也兼职伤员抢救的,我跟你一起……”

赵凌成不像陈棉棉,因为要当官,明面上不得罪人。

他是搞技术的,属于你哪怕不爽我,只要你需要技术,你就不敢整我的刺头。

他往防空洞走,见柳秘书还跟着,他说:“你知道他跟谁在一起。”

再问:“你自己觉得,你去合适吗?”

柳秘书愣了一下,却也说:“可省委和军区的领导专门交待我,照顾好老军长。”

赵凌成看她还要跟,索性说:“站住吧,你去不合适。”

他还不知道闺女也来了的事,冲进防空洞,掏出手电筒就往前跑。

也就五十多米处,名场面正在上演,祁嘉礼嗓门依然洪亮:“对不起,行了吧?”

接着是陈棉棉的声音:“不对,你应该说,大家都该好好工作,而不是因为政见不同,派别不同,你不喜欢的人是当权派,你就故意撂挑子,不干工作。”

她因为听了会儿他们吵架的内容,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这么说。

祁嘉礼也确实,他瞧不起当权的那帮子,他就不配合。

他生气了:“老子闹革命是为了捧别人的臭脚吗,他们不是很会整人吗,让他们去打仗啊……”

但不对,一道光恰好打在妞妞脸上,她不知何时,居然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