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宋新苒就知道眼前两人衣服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眼熟了,她刚来到这个世界那天,身上穿的也是这样灰扑扑的工作服。
不过也只有那天,她当天就辞了职,收拾东西回了家,工作服太脏还有些地方破了洞,她直接扔掉了。
原主在厂里的记忆并不算愉快,宋新苒也不想多和厂里的人纠葛,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今天关东煮卖完了。”
邢淑荣也就是毛线帽女生一听,立马反问:“你不是说晚上还有吗?”
宋新苒面色平静:“你们要上夜班还能出来买?”
玻璃厂是三班倒制,这时候能出来的要么是白班下班,要么是夜班之前,不过厂里员工都是一下班就走,赶着回家干家里的活,没有下班后还在镇上闲逛这么久的。
邢淑荣神情顿时不太好看,吐槽道:“上什么夜班啊,我早就不想干了,要不是说这个月工资肯定发,我早走了。”
宋新苒微微挑眉,明知故问:“工资还在拖吗?”
这下不用邢淑荣说话,旁边的女生田红直接抢先,简直倒不完的苦水:“拖啊,这都是第四个月了!你敢相信八月份的工资还没发?我都靠借钱才能生活了!真不知道董厂长在干什么,每天晚上只看到大货车来拉货,一问他要工资他就说资金没收回来,这个月肯定发,这都推了好久了!”
田红叹了口气,对宋新苒说:“还是你机灵,前两个月就没干了,比我们现在好,是想走又不敢走,干起活来也没心,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田红看向宋新苒的目光有些羡慕,又掺杂着点嫉妒。
当时宋新苒辞职的时候在班上掀起的风波不小,一个班的工人大家都熟悉,宋新苒是公认的老实肯干,别人不愿意加的夜班,给她准行。
大家都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个孩子要养。
但就是这样的人居然毫无征兆地辞职了,班长汪玲明里暗里说过不少次,说宋新苒没有远见,只贪图眼前利益,只两个月没发工资就辞职,又不是不发了。
玻璃厂是镇上待遇最好的厂,她不干有的是人干。还说宋新苒一定会后悔,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宋新苒辞职的第二天,厂里就来了新人顶替她的工作,不过新人却是没宋新苒那么好说话,每天上完班就走,想让她替夜班门都没有。
田红当时还有些不乐意,宋新苒一走她都找不到人替班了,心里还暗戳戳想过,宋新苒以后再想回来都找不到门路了,把汪玲得罪得那么死,人家肯定不要她了。
只是也不清楚宋新苒那个泥巴性子到底跟汪玲发生了什么事,这只有和宋新苒一个宿舍的陈静芳和徐莎比较明白。
但陈静芳是个不爱议论人的,从她那里打听不出什么,不过以往很爱凑堆的徐莎竟然也没说几句话,就说宋新苒不想上夜班,跟汪玲理了几句嘴就辞职了。
田红当时还想,宋新苒一气之下辞职有得苦头吃了。
结果现在没想到,苦头竟然是自己吃了。
田红唉声叹气。
宋新苒问:“那你们怎么不辞职?”
邢淑荣道:“谁敢辞啊,厂长都说了,一旦资金回笼第一时间就发工资,先保障还在厂里干的工人!”
“现在干一天是一天,反正厂子在这儿,厂长也在,跑不了。”
“就是。”田红接着话说,“现在厂里的活少了不少,连流水线都放慢了,干起来比以前轻松就是了。”
邢淑荣眼珠子一转,抻长脖子往宋新苒的推车里看了看,不过宋新苒已经把盖子盖好,看不见什么,只有香气一缕一缕钻出来。
邢淑荣说:“新苒啊,你生意不错啊,这么早就卖完了,名声都传到我耳朵里了,每天能挣多少钱啊?”
宋新苒淡淡道:“不多,勉强糊口。”
邢淑荣听见这句话心中好受了不少,要是知道以前一个厂里,比不上自己的工人辞职后赚钱了,她真是比死了还难受。
玻璃厂一个月六百的工资,除去每个月用的,还能存两三百呢,可比勉强糊口好多了。
听见这句话,田红心情也好了点,不过她还是打着圆场:“能糊口就好了,现在我们厂里多少x人靠借钱生活呢。”
宋新苒投其所好说话:“不用担心,这么大一个厂呢,工资肯定缺不了,等等就好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感到无比宽慰,邢淑荣还说:“可惜你东西卖完了,不然我还能支持一下你生意。在学校门口摆摊最难挣钱了,学生钱不多,摊还不少,竞争压力大哟。”
宋新苒说:“可不是嘛。”
田红开始回忆往昔:“我们读初中那会别说零花钱了,一天有个几分钱都高兴得不得了,现在小孩生活好了,我侄子读初中住校,每周生活费得要三十!”
田红暗自在心里算了一账,每周三十,拿来买零食的钱就更少了,像宋新苒这样摊子,一个月估计能挣两三百吧。
她平时接触的人太少,根本不知道镇上富裕的人家小孩每天零花钱都有四五块,光零花钱都跟人家生活费差不多了。
这些小孩平时在家吃的好,对喜欢的东西更加追逐,特别是以前没尝过的美食,花起钱来特别舍得。
更何况光三中学生都有一千多人,宋新苒生意好的时候根本不够卖。
不过宋新苒是不会把这些话给别人说的,俗话说财不外露
,她跟两人寒暄了会,也就回去了。
完全不知道邢淑荣跟田红两个人一回了厂子里就怎么宣扬她的。
最近厂子里看起来总死气沉沉的,大家干活都像行尸走肉,邢淑荣一到班上就说:“你们猜我今天在镇上遇见谁了?”
“谁呀?”
“宋新苒!”
以前都是一个班干了几年的,谁还不认识这个人,甭管心里怎么想,马上有人问:“她现在在干什么?”
田红说:“在三中门口摆摊呢!”
陈静芳一听,心里也起不了丝毫波澜,只想宋新苒果然在做她当时说的话,只是那时她还劝宋新苒回来干,现在却羡慕宋新苒的洒脱。
“她生意怎么样啊?”陈静芳问。
邢淑荣道:“一般吧,说勉强糊口。”
陈静芳说:“能赚钱就好,比我们现在拖着工资不发强多了。”
“强什么强啊。”有人声音尖利地说,“我有个老表就在卖鞋子,人家还是正儿八经开店的,平时看上去生意多好,没干一年就垮了,一问还亏了好几千。”
“现在生意不好做啊,还是进厂拿工资稳妥点。”
徐莎冷笑一声:“你看我们现在稳妥吗?”
“厂长都说了这个月一定发!”
陈静芳笑笑,脾气还和缓:“厂长上个月也是这样说的。”
这下没人说话了,沉默片刻后,忽然有道声音说:“我看厂长的车刚才来了厂里,去问厂长借点钱我都没钱吃饭了!”
“好,一起去!”
“走走!”
徐莎也要去,陈静芳拉住了她:“你去干什么?”
徐莎理所当然说:“去问厂长借钱啊,他不发工资我们就饿死在他办公室!”
陈静芳说:“你前阵子不是借了半个月工资吗?现在这么多人一起去,厂长肯定不会借,你要真想,私下里等老板娘来的时候去找找他们两人。”
问老板借钱这事陈静芳是第一人,那时她按照宋新苒的说话,私下去办公室跟老板说了自家难处。
老板同情,当场借给了她一千块。
后面陈静芳看徐莎没钱吃饭,心软也跟她说了,不过那时她们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传播开了,徐莎去的时候都废了老大劲才借了300块。
现在这消息在厂里都不是个秘密了,大家经常伙同着去老板办公室诉苦,老板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好说话了,他们诉苦,老板也诉,张口闭口就是没钱,老板来厂子里的时间都变少了。
陈静芳虽然还在这里干着,但那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其他工作。
徐莎瞪大眼睛:“老板娘那个人铁公鸡一样,问她借钱门都没有!”
“但是老板娘家里有钱啊。”陈静芳说,“这个厂子老板娘出了大头,她该给的,随便漏一点都够我们生活一阵子了。”
两人正小声说着话,旁边已经集结了一群要去找老板的工人了。
汪玲一来,声音就扬了上去:“干什么呢?你们聚一块要干啥?马上上夜班了还在这里说话!”
以前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汪玲这个班上说话还很管用,大家都怕得罪领导给穿小鞋,但现在工资拖着,谁还怕得罪领导,应该是领导怕得罪他们,他们不干厂子没法运转了。
当即有人回怼:“班长,我们这是要去问厂子发工资的事,你一起去呗,你一个班长工资也不是照样没发。”
汪玲黑着脸:“厂子说了发就一定会发,你们自己活不干还想要工资?”
“班长就帮我们上着呗,等工资下来了再给你替班费。”
说着一群人就往外走去,汪玲喊了几声都没回应,气得快冒烟,回头一看陈静芳和徐莎还在,立刻安排:“你俩快去换衣服上夜班!”
两人都没搭理,直接离开了车间。
上夜班,这不还没到时间吗?
“班长,你别生气。”田红凑了上去,“大家刚才讨论宋新苒的事呢。”
汪玲一听这名字眉梢就一挑:“怎么,她想回来?”
田红心里呸了声,现在厂里这样子谁想回来,不过还是讨好着说:“她现在在镇上摆摊,生意一般般,连糊口都难呢。”
知道汪玲不喜欢宋新苒,对方辞职后,汪玲还多次在车间说她坏话。田红便故意这样说。
果然,汪玲笑了,得意道:“我就说了她辞职要后悔。”
“是啊。”田红附和了几句,终于问出了自己的意图,“班长你不是跟刘主任很熟吗,他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发工资啊?”
汪玲板着脸:“说了这个月一定发,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汪玲走了,去巡视其他干活的工人。
田红看着她的背影啐了声,要不是知道汪玲跟发负责发工资的刘主任关系好,她才不想跟她讲一句话。
陈静芳和徐莎回了宿舍,陈静芳说:“我明天下班后去三中门口看看,能不能遇到新苒。”
徐莎说:“人家摆摊正忙,哪有空搭理我们。”
“不管怎样,去看看是我的心意,你要不要一起去?”
徐莎随便说:“去吧去吧,只是不要一去到她就问我借钱。”
陈静芳说:“应该不会,我觉得新苒不是那个性子。”
她以前还觉得宋新苒做事太任性,但这两个月看厂里的情形,就觉得宋新苒很明智了。
特别是宋新苒还给她出了那个问厂长借钱的主意,要不是她现在连一千
块都没有。
她原本觉得宋新苒变聪明了,日子肯定过得不差,但今天田红回来一说,陈静芳有些担心,现在生意本就不好做,宋新苒还有个小孩要养,大人都过得紧巴巴的,孩子可怎么办。
她家也有个孩子还不到两岁,亲戚送了不少自家小孩穿过的衣服过来,她回去搜罗下,看有没有适合三四岁小孩穿的,给宋新苒送去,再拿点菜,也感谢宋新苒当时出的主意。
宋新苒此刻又在算钱,她今天做了一盆钵钵鸡,四锅关东煮,一共出了两次摊,下午放学一次,晚自习下课一次。
留了两锅关东煮晚自习下课卖,不消半小时就卖完了,学生们就像吃不够一样,一口一个我有钱,阿姨你明天多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