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青春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236 字 6个月前

周覆换好了,挨着她在电烤炉旁边坐下。

“你穿着挺合适。”程江雪瞥他一眼,“不觉得扎人吗?”

周覆摊开手,烘着被浸得发白的手指:“习惯了,来乡里这么久,比这难受的事多了,这算什么。”

程江雪浓密的头发里,不断有缕缕白汽冒出来。

窗外雨脚如麻,炉子里的红光把他半边脸映得暖融融的。

程江雪侧过头看他,忽然说:“周覆,你变了。”

“哪儿变了?”周覆卷起袖子,露出冷白而结实的小臂。

程江雪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觉得如果是以前的你,哪怕是因为工作需要分到白水镇,

也不可能这样冲锋陷阵。”

以周覆的精明城府,舍己为人、先天下之忧这种事,怎么也不会轮到他。

他最该做的,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蘸着墨,居高临下地写锦绣文章,把心血熬成一锅美妙的、成功的仕途哲学。

总之不会是她看到的这样,全心全意讲奉献。

“也许吧。”周覆的手搭在膝盖上,垂下来,“到这儿以后,脱离了那个高密度的精英环境,我也开始反思。从前在大院里学到的,是要脑子活、反应快、会来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尤其是位置在我们之上的。对弱者呢,表面客套,其实没什么同理心。”

程江雪点头:“没错,我都看出来了。但你比其他人好一点,至少还讲一讲风度,不会把轻视写脸上。”

周覆笑了下:“谢谢你的夸奖。刚开始做基层工作,我的想法就受到不小的冲击,大部分群众,尤其是老少村民们,他们从小没有好的教育环境,就是适应性差,理解能力也不强,一项通知要反复地解释,才有可能听明白。”

“是啊,以为都是你们那样的人精呢。”程江雪说。

“对,适者共生。但他们依然淳朴、善良,得到扶贫补助的第一天,就绕过十几里山路,来给我送一筐子鸡蛋。”

“要了吗?”

“那你说能要吗?”周覆斜了她一眼,“赶紧掏钱买啊我。”

程江雪笑,火光在她眼里一闪一闪的。

周覆也全神贯注地看她:“还有你,我也没有真正理解过你。”

“理解我什么?”程江雪拨头发的手停了,恍惚地问。

周覆又低头,她一截脚踝露在外面,在红灯中白净细弱。

他几不可闻地笑笑:“你说毕业要带我回家,又怕出国读书会见不到我,在这些未来里,你全都把我考虑了进去,我却只傲慢地想到自己,想到自己也许不适合结婚,不适合长久的亲密关系,怕自己的爱情是父母的糟糕续集,没有理会你的心情。那些时候,你一定很难过。”

“还说这个干嘛。”程江雪的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两根食指来回地绞着。

她指甲很尖,周覆怕她划破自己,牵了一只过来,握在手里:“跟我谈恋爱,真的是非常低质量的相处,不知道你怎么忍了我那么久。”

程江雪没推开,她轻声说:“也不能这么讲,那个时候我年纪小,一上来就把期望堆得很高。你也年轻,还走着家里安排的路,没有像现在这样,靠自己去构建过一个未来,原生家庭的问题也没清算,不能只怪你。”

岁数轻的时候恋爱,眼中纯粹得只剩爱。

万物简单到化整为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我。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那就是不爱;没有收获同等的热烈,那也不叫爱。

但爱不是一个这么简单的字眼。

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沟通过。

过去无数次的交流,语言作为古老而局限的载体,从未冲破他们各自的认知壁垒。

这个过程里充满了猜测和分歧,谁也没有真正用对方的眼睛看问题。

会失望,会争执,会分手,都是因为他们坚信,自己破译出的表情密码是唯一正确的真相,却忘了问一句,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程江雪把手抽出来。

她坦然地笑了下,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程江雪偏过头对他说:“不要总提当年,谈到这里就够了。”

“好,以后不说了。”周覆嘴角噙着点笑,突然发问,“男朋友是骗我的吧?我问遍了,压根查不出这号人。”

被当面拆穿那么浅的谎,程江雪先是怔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两下,然后低下头,鼻腔里发出声嗤笑。

过了会儿,她高抬起下巴:“是,那又怎么样,我不接受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你。”

“我知道。”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周覆喉咙里像含了冰,冷飕飕地吞下去。

虽然说着拒绝的话,但她这个样子很可爱。

周覆伸手给她捻开一缕头发:“对,千万不要接受,就冷落我,或者玩弄我。”

让他也来当一回她,把她受过的伤,尝过的酸,咽下的苦,都分给他体验一遍。

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唰唰地冲下来。

头顶的灯投下一片沉影,程江雪望住他的眼睛,时间像是要凝固在这里,把一瞬拉长成永恒。

她又慌忙转头,视线坠入白茫茫的雨雾。

程江雪脸颊有点热,应该是被烤得。

她结巴地说:“你你又跟谁学的,哪儿来这么多词。”

“不用学,我天生就会。”周覆还盯着她看,面不改色,“还能给老郑补习,如果他需要的话,不过他没空恋爱,忙成三孙子。”

程江雪嘁了声:“会说也没听你说过,讲大道理就来劲。”

她正低头,一段颈子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得令人心惊。

重新烘干的发梢团在肩上,墨云一样乌黑。

护发精油的香气弥漫开,将他温柔地包裹住。

周覆不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把这点气味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