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青春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4338 字 6个月前

顾季桐咂摸了一下,又说:“真要分手?在一起这么久了呢,会像打败仗一样吗?”

程江雪摇头,她半边脸藏在枕头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雾:“我爱上了他,在这场爱里用尽全力。那么,就算结尾惨败,输的人也不会是我。”

“难怪你要保研到江城,我还纳闷,一下子那么听叔叔的话。”顾季桐撅着唇说。

程江雪去摸她的手臂:“是,我早就决定要和他分开了。”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

误会是世上最不值一提的阻碍。

从一开始,他们对这份感情的定义就大相径庭,注定怎么都走不到一块儿去。

但她看着周覆那张脸,她看多少次都着迷的脸,无论如何说不出一个字。

就像她永远也问不出的那句,你这辈子是不打算结婚的了,对吧?

那天程江雪失眠,吃了药也还睁着眼发呆。

她怕吵到顾季桐,拿上毯子去客厅里睡。

后来荡悠悠地做起梦,一个很黏腻的梦,像糊在窗上的水汽。

梦里有高大的红墙和卫兵,肃穆的楼宇,静默的车辆,无声穿行的工作人员。

门第的深重,在她的梦中凝成了具象,厚重得令人窒息。

周覆的妈妈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知性温柔的笑,却对她说:“如果你够聪明,我劝你尽快和周覆分手,不必等到谁来给你难堪。”

后面又有人叫她,声音隔着墙出来,像是桐桐。

可等程江雪回过头,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烟。

程江雪惊醒时,手上紧紧抓着毯子一角,天快亮了。

毕业典礼那一天,程江雪把所有手续办好,都等不到散场,就坐飞机回了江城。

行李是早就寄回去了的,她花了三四天的时间打包。

去香山时,小楼里一个人也没有,连阿姨都不在。

看来老爷子还真是病得不轻,周家乱成一团。

程江雪收拾好她的东西,又走到青翠欲滴的芭蕉叶旁,抬起手往鸟架上喂水。

“不能带你走了。”她拨着咕咕鲜亮蓬松的羽毛,说,“我家里有个很凶的奶奶,她不喜欢养鸟养猫的,你去了她也要把你

丢出来,会很可怜的。”

咕咕转着鸟眼珠子,没明白,但扯着嗓子叫:“爸爸,爸爸。”

“对,你就跟着他。”程江雪把指头放到它的嘴下面,

“你很喜欢这里,对不对?”

连鸟都明白由奢入俭难,住进了曲径疏影的林子,就再也不想回家了。

而在此之前,周覆还特地请了一天假,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

他订了一束百合,从单位赶回家,上楼去找珍珠项链时,翻遍了箱子都没有。

“黄阿姨!”周覆站在二楼喊,“谁动我行李箱了?”

黄阿姨吓了一跳,忙洗了手擦干净,从厨房出来。

她仰起头说:“我没动啊,你说放在那里,等你来收拾,我就没开过。”

“出鬼了,这家里进贼了是不是?”周覆冷笑了声。

方素缃这才走出来:“不要问了,是我拿的。”

“拿去干什么了?”周覆一点也不奇怪,像她会做的事。

更不用指望她拿走了还能还。

方素缃说:“给荟如了,我看见你放在箱子里,以为是送给她的。”

周覆听了这种话,先是怔住了,脖颈子直挺挺的。

他几乎要被气笑,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搭在胯上。

“你真是会以为啊!”周覆的目光在地板上转着,猛地踢了一脚栏杆,“未经允许,就不能擅自处理他人的物品,这应该是六岁孩子都有的常识,您没有吗?”

方素缃也大声起来:“我是你妈妈。”

“你是王母娘娘也不行!”

周覆看了一眼时间,典礼就快要结束了,再不去真来不及。

他指了指方素缃:“立马让她给我还回来。”

方素缃说:“还不了,她已经高高兴兴地戴上,你得自己去汪家要才行。”

“好,我会去的。”周覆腔子里一股无处可泻的寒气,“我顺便跟汪叔叔聊聊,怎么就把女儿养得这么好,专捡别人偷来的项链戴!”

方素缃急得追上去两步:“周覆,你敢这么说!”

“你看我说不说。”

他把花放到副驾,心急火燎地往学校开。

典礼已经散场,主席台上只剩彩带和几把空椅子,像一出刚唱完的戏。

周覆跑过去,喘着气找到她们班的区域,问她的同学:“你好,麻烦问一下,看见程江雪了吗?”

她同学抬起脸,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江雪啊,她早走啦!拿了毕业证就去机场了,说是赶飞机。”

赶飞机?昨晚不是说好今天来接她的吗?

周覆手臂里挽着花,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几遍都是在通话中。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操场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蝉声一阵响过一阵。

他默了会儿,又给顾季桐打。

这位大小姐还在睡觉,声音迷糊:“喂?”

一上午都不顺,周覆也懒得再客套了:“你知道程江雪回家了吗?”

“知道啊。”顾季桐坐起来,拍了拍脸说,“噢,她让我跟你说,在你那儿的东西她都拿走了,就这样。”

“就这样?”周覆真觉得荒唐可笑,“拿走了是什么意思?不再回来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你们不是分手了吗?”顾季桐凭借一股起床气,也不耐烦地朝他喊,“项链都给汪荟如戴了,你有什么脸说三道四!”

凶完她就怕了,捂着听筒暗暗后悔。

虽说周覆脾气好,但还没人敢冲他这样。

但这会儿他顾不上,点了几个头后:“好,我清楚了。”

周覆从操场出来,慢慢地走回车边。

他想点烟,但夹着捧花太碍事,索性丢进了垃圾桶。

周覆摸出烟盒来,站在路旁,打火机摁了三四下才着,潦草吸了一口,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抽到一股子灰烬气,直往他的肺里钻。

是项链惹出来的事,这阵子他太忙了,什么局都推干净,照顾不到。

可以想象,汪荟如已经戴着它招摇过市。

程江雪生气,不愿理他是正常的,分手兴许是句气话。

没有当面说,就是还肯给他机会。

他可以去找她,跟她说明情由,向她道歉,请求她的原谅。

周覆吸完这根烟,心里也渐渐地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