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山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197 字 7个月前

程江雪握着手机,掌心被汗沁得湿漉漉。

她微微张开嘴,说不出一句话。

枝头的鸟叫声飘荡着,迢迢地来了,又远去。

很难准确地形容她当时是什么感受。

身体里涌动一股迟慢的热流,像冬天躺在爷爷留下的那把藤椅上晒太阳,而光只照在她一个人身上。

那通电话打到最后,程江雪面红心跳。

在周覆说出更多的话之前,她匆匆道了晚安。

收起手机的那一刻,风吹起她的头发。

程江雪昏惨地想,她爱上了一个她根本拿捏不住的人。

周覆太从容,从容到她觉得可怕。

他可以即兴入场,也可以随时抽身。

说话永远叫人受用,却又抓不住实质的,表明她最特别的证据。

无论是时间还是温情,都像顺手从丰足的库房里取出的零星物事,像她小心提着的瓷盒。

给了,影响不了他分毫;不给,他也不在乎。

她微仰起头,看不到月亮了,它被茂密的枝叶挡住。

树下光线暗淡,像泡过了好几夜的茶,滤掉所有的光彩。

通话结束,周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谁啊?”旁边的郑云州问,连跟着几人都转过眼神。

在颇多打探的目光中,他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个小朋友。”

郑云州冷哼了声:“一个女朋友吧。”

“别乱说。”周覆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又抬手敬了敬,“行了,都别大眼小眼地看我了,聊你们的。”

郑云州说:“我现在就聊你,大家都单得好好儿的,你搞这种名堂是吧?”

周覆笑了下:“远着呢,也就让我对了对词。”

“唷,对了对词。”郑云州从头到脚地看他,“把你骨头都对轻了,上赶着带去我那儿吃饭,今天又眼巴巴地送饭,你是生怕她饿着啊。”

旁边人适时补充一句:“还为了给她一个人送,把整个话剧团都收买了。”

周覆听得一阵失笑,解释不清了还。

他要怎么说,是汪靖那小子非把他拽上车,拽上去就算了,开车还不长眼,横三横四的,把人姑娘给擦伤了。

受害者羞涩腼腆,没有提一点过分的要求,连他都觉得对不住人家。

可程江雪经济不短,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拿钱来堵她的嘴,没准会被她摔回来。

周覆掐断了烟,干脆笑着一认到底:“行行行,我吃了迷魂药了,忘乎所以了,就要脱离群众队伍了,怎么着吧?”

“德行。”

他一招供,所有人反倒没话好讲了。

筵席摆在院子内,茶香袅袅里,周覆望了眼天边翻腾的云海。

那一眼里有什么情绪,当时连他也捉摸不透。

但话说得这样顺,周覆是疑惑了几秒的。

岁月这道生了锈的钝钩子,温吞而隐秘地往他的肉里推,多年后才扯出迟来的、尖锐的痛。

这个沉重的饭盒,在被程江雪里里外外,用洗洁精仔细洗过后,推进了柜子深处。

它太漂亮,也太引人注目了。

她怕放在桌子上,每个人都要问一遍,这是哪儿来的呀?程江雪说不出。

但那晚过后,见不上面的日子里,他们有了零散的交流。

四月结了个忙乱的尾,程江雪早早地爬上床,思来想去,给他发了句:「晚安,假期愉快。」

抱着手机快睡着时,周覆才回过来:「明天会很辛苦,早点睡。祝演出顺利,晚安。」

程江雪能想象他例行公事的语气。

第二天正式演出,她从早起就待在后台。

葛毅忙得团团转,拿这个喇叭,不停地确认各项细节,总是强调:“大伙儿好好演,校领导都坐在下面看着呢,打起精神来!”

“看就看呗,我认得他,他又不认得我。”一个群演打着哈欠说。

程江雪一边化妆,一边给顾季桐发消息:「五一快乐!好好在家休息,多躺几天。」

顾季桐还没起,回复她都已经是下午。

那会儿就要登台,程江雪把手机跟她的衣服一起,锁在了个人物品柜里。

而顾季桐给她发的是:「想不躺都不行,谢伯伯不让我出门了,你来陪陪我好不好?演出完有人去接你。」

演话剧是第一次,但登台对程江雪来说,已经数不清了。

高中时跳国标,她有幸拿过公开赛16岁组的拉丁舞亚军。

只不过程院长认为,搞竞技体育这条路子不适合他们家,书香门第,还是要有拿得出手的文化成绩。

但又不能完全没有才艺,这就是程秋塘常挂在嘴边的,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就这样,程江雪在他的高标准、严要求下,成长至今。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也就是刚开始的十几分钟。

后来适应了,程江雪只当下面的人不存在,就按之前排练的来演。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汇成一片涌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