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几年身边清净,除了工作就是学习,但这点观察力他还有。
周覆沉默了片刻。
时间不长,对珍玉来说却像熬了一个世纪。
她听见周覆的声音响起
来。
他慢慢地跟她说明:“也可以,但我最近太忙了。你看,这一桌的材料都没整,咱们镇上的扶贫又难做,前天黎书记还开玩笑,说还好我没女朋友,否则天天不见人影,处了也要分手的,哪个好姑娘忍得了我?”
他的声音不亮,却字字沉稳有力,像窗外和缓落下的叶子,没入薄凉的月色里。
珍玉听懂了,周委员是在委婉地阐述个人原因。
他脑子那么灵光,不会看不出她的动机。
但他是个顾全脸面的人,说话做事严谨又客气,一滴水也不漏的,面对一个他不喜欢的人,只能含糊其辞地婉拒。
这样维护她的自尊心,已经是在给彼此留相见的余地。
她脸颊烧得厉害,裙摆上那几朵细碎的白花快要被她绞碎了。
珍玉头垂得更低:“是是啊,你是太忙了,管内又管外的,我们看着都累。”
周覆语气温和地说:“我也跟黎书记讲了,让他别拿这个说事儿,每个月大大小小的检查都不得了,还想什么女朋友啊?起码这几年都不必。”
“嗯,我知道。”珍玉不敢再看他了。
得到答案后,她的手指也终于停了绞弄裙边的动作,无力地松开。
周委员没有说她不好,也不怪她轻浮,不谈恋爱全是他的不足,他自身有问题。
就算是一把拒绝的锋刀,也在面上缠了层绵软的丝绸,缓冲了那些尖锐的伤害。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不知道是谁家的窗扉合拢了。
珍玉站起来,但幅度太大,差点带倒椅子,又被她伸手扶牢:“那、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再见。”
周覆也紧跟着起身,把她送到了走廊上:“好,注意安全。”
“哎,你留步,留步吧。”
珍玉慌不择路的,也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家住在哪边了。
她踩着匆忙的步子,一径往靠西的楼梯上去了。
楼道里静极了,老旧的办公楼走廊也在黑暗里变成一个微型回音器。
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程江雪听清了七八成。
她本想转身就走,不愿在这么样的秋夜里,撞破一个小姑娘的伤心,但已经躲不及。
吴珍玉走得快,在办公室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没红的眼眶,在下楼时化成点点水光。
“程老师,你也在这里。”她看见程江雪,用力揩了一下眼睛,“什么时候来的?”
程江雪牵动了下唇:“刚上来,就碰到你了。”
吴珍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没多想:“哦,那么我先走了。”
何况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方便和人多交谈。
“好,小心一点。”程江雪目送她下去。
她走后,程江雪也不想看到周覆了。
管他爸爸怎么找他呢,又不关她的事。
但那句程老师被周覆听得一清二楚。
程江雪怎么会来?
周覆宁愿相信此刻天上正在下金子。
他怀疑是自己听错,快步从办公室门口过来。
周覆的皮鞋跟敲在过道里,略带急促地响着。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程江雪站在最末几阶台阶上,转身欲走。
她微微仰着脸,像被这突如其来的碰头惊到,眼睛懵懂地睁圆了。
一阵晚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细长的头发,飘飞在她的腮边。
三楼那盏感应灯忽然跳黑,只剩一点可怜的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勾勒出一道婉约轮廓。
眉眼盈盈处,透着股凛然众生的洁净。
周覆的呼吸屏成很紧的一条线。
越看她,越觉得像旧时贴在窗上的剪纸美人,被神仙吹了一口气,活生生地立在明暗交界处,像专为勾他的魂而来。
“找我?”
怕她真的离开,周覆从上面迈下来,到她身边问。
程江雪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有,我随便参观一下,这就走了。”
周覆盯着她发颤的睫毛看,笑着逼近了她:“大晚上的,摸着黑来参观镇政府大楼,你挺有闲心的么。”
下一秒,熟悉的手机铃声响起。
周覆抬了抬唇,手利落地从她的腰后伸过去,把她快握不住的东西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划下接听,贴到耳边:“爸。”
程江雪不敢再耽误了,抬腿就要下去。
但手腕在这时被人捉住,吓得她抬起眼。
“干什么?”程江雪看了一眼周围,压着嗓子问。
楼下还有人值班,她要是大喊大叫,难保不引来围观。
周覆没空说话,他一只手牢牢地攥紧她,一边应付着周其纲,一边把她往办公室里拉。
他也没有很用力,但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意
味。
进了门,周覆把程江雪放到了椅子上,长身拦住她的去路。
“好,知道了,我听您安排。”周覆简短地说。
周其纲莫名其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他也猜出来了:“你那里有人是不是?”
周覆垂眸,看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程江雪,浑身的气息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