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见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3550 字 6个月前

山路在深浓的夜色中蜿蜒铺开,前几日暴雨冲出的泥水又还未完全晒干。

程江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得艰难,又要在不产生任何肢体接触的情况下,步步跟住周覆。

没走多远,听着她踩上石子儿的哔剥声,和前头光束里她跌撞的身影,周覆真担心她会摔下去。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目光坦荡:“这里太暗了,下山路比上山难走,还是我牵着你吧,不算你原谅了我,就是萍水相逢的帮助,行吗?”

前几天他们起争执,程江雪好像是对他提了这个要求,用了这么个社交辞令吧,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到乡镇后忙得脚不沾地,每天统筹十来样工作安排都算少的,周覆深感记忆力下降,脑子也不如从前济事了。

怎么又说原谅不原谅的事。

程江雪站得比他高些,低眸时和他视线交错,又很快转向杂草丛。

她不想总是落入受害者叙事的语境中,显得自己楚楚可怜。

之前她对周覆说那些,也是想要他注意言语举动,别太越界。

程江雪小声地纠正反问:“你有什么非要我原谅?分手不是哪一方的过错,我早就没有再怪谁了,是感情自己到了尽头。”

没有过错的话,感情怎么会到头呢?周覆在心里说。

他淡嗤了声,还是哄孩子似的,配合出声:“好,它就是到尽头了。程老师,那现在是要牵着下去,还是我把你背下去,我认为后者要更快一点,这里树林太茂密了,说不准有野兽出没,待久了也不安全。”

“真的吗?”程江雪听见这种可能性,紧张地揪住了他衣摆的一角,朝他靠拢的同时,一双眼睛不安地望向身后,“新闻里不是说,像狼啊虎啊这些野生动物,早就濒临灭绝了?”

但这个地方山岭逶迤,溪谷幽深,是否藏着还没被探索发现的物种,都很难说。

周覆熟练地顺手握住她,讲得有鼻子有眼:“豺狼虎豹就不说了,我来这么久也没见过。主要是怕有蛇,现在白天温度还很高,它们喜欢在夜里钻出来活动。昨天就有村民被咬了,还好送医及时,也好在不是毒性很强的蛇,要真是银环蛇、眼镜蛇这些,卫生所都没有配套的血清,得送去省城的大医院里。”

“啊,好吓人,那我们快点走吧。”程江雪严阵以待的口吻,“这里草这么多,我脚底下又没长眼,踩到一条怎么办?”

“那我背着你?”周覆忍不住抬了下唇。

小姑娘性子没改,在自己经验欠缺的方面,还是一股偏听偏信的率直,眼中仍有几分稚气在闪烁。

程江雪被他说怕了,目光顿在他被汗水沁得发亮的鬓角上,迟疑地问:“可是可是你看上去很累了,还能背得动吗?”

“我背不动你可以再下来,你哪里就此讹上我了呢。”周覆不紧不迫地看着她,“到了山脚,危险系数没那么高了,我们走慢一点也没事,对吧,小程老师?”

听起来

真是共同商酌的口气,一点私心也不掺杂。

“好吧,麻烦你了。”程江雪想了想,还是没有固执地凭意气行事,把两个人都耽误在这个地方。

周覆点头,没说一句多余的话,把手电筒交到她手中,转过身:“上来吧。”

他的腰背沉下去,脊梁弓成一道稳妥的弧线,牢靠地抵在薄薄夜雾中。

程江雪看了几秒,缓慢地伏上他的后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周覆双手向后一抄,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腿弯,将这份熟悉的重量向上掂了掂,好像比从前轻了一点。

他往后别过脸,不敢有太大的幅度,却因为与她呼吸相撞,声音染上细微的哑:“走了啊,你抓紧了。”

“嗯,走吧。”程江雪的手不得不搭上去,指尖却是虚虚悬着的,丝毫没有碰到他颈侧的皮肤。

谈恋爱的时候,她没少找借口使唤周覆背她。

但她贴在他的背上,从来不像今晚这么老实,这么小心地约束自己。

周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到了实处。

月光都被树叶挡去的夜里,他的鞋跟碾过碎石头,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摩擦声。

白天的热气散去,又渐渐从他们相偎的肌肤表层蒸腾起来,蒸出一点旧梦的余温。

她想起在西山走过的那些夜路,他背着她从如丝细雨中穿过。

那时她醉醺醺地把下巴支在他肩窝上,一边笑一边抱怨:“周覆,你慢点走好不好,我头晕。”

“哦,您刚才喝酒活蹦乱跳的,我一背你回家就晕了。”周覆好笑地回过头,轻声斥责,“头一回开张就喝这么多,明天还有的头痛。”

时过境迁了,程江雪不会再那样随意依偎,眼下她连指尖都冷静地悬着,像是怕触碰什么不该碰的界限。

可这条

看不见的界限究竟在哪儿呢?

大概是衣料不透气,程江雪的脸上也生了红晕。

她轻咳了一声后,问周覆:“其实吴校长没有找我,对吧?”

“对。”周覆用脚拨开一块石头,继续往下走,“就算吴校长要找,也不会让我来。”

她很聪明,这种一拆就破的谎骗不到她,索性说实话。

程江雪打着手电,给他照出更远的路:“那你为什么要往白生南家赶?”

还赶得这么急,像晚一步就会出大事一样。

“担心你。”周覆毫不折中地表述,“你这学生的爸爸很不安分,案底累累。她家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怕你应付不来。”

他没再说得更细,但程江雪隐隐约约猜到了。

想必白图业犯过的罪还不轻。

其实来之前她也有点怕,但白生南实在是块读书的料,家里对她的学习又不重视,所以再麻烦也得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