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到裴从禄一家,骊珠才发现,他们和裴胤之描述的样子完全不同。
“……胤之才疏学浅,鄙薄之身,有幸尚得天家公主,实在是我裴家满门荣耀,胤之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裴从禄提爵敬酒,方正的国字脸竭力挤出和善笑容。
骊珠亦笑盈盈回应:
“怎么会,胤之于大雍乃国之栋梁,于我是温柔敦厚的夫君,从无不妥之处,大伯无需客气。”
骊珠对裴从禄印象很好,不仅是因为他谈吐谦和,更因裴从禄这个大伯从没来过雒阳,身边亲戚,更没向裴胤之讨要过什么官职。
多难得啊。
时下朝中选拔官员多靠察举,胤之这么心软,倘若裴家人希望他多提携一二,他肯定不好拒绝。
裴从禄笑容僵了一下,眼风下意识往旁边扫。
国之栋梁?
温柔敦厚?
这两个词哪一个跟裴照野沾得上边?
清河公主这双眼看着忽闪忽闪又大又亮的,怎么半点不顶用呢?
裴胤之噙着笑,瞥了他的手指一眼。
裴从禄背冒虚汗。
自从裴从勋一家死于裴照野这杀胚手中,裴家一门荣辱就系在了这个冒牌货身上。
这死崽子还精得要死。
给钱从不手软,但给官想都别想,把他们一家牢牢捏在手里,让他们想拆穿他,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裴从禄:“……能得公主欢心,是胤之这孩子的荣幸。”
一个张口搓鸟闭口鸟蛋的乡下匪贼,要不是南雍式微,这辈子给雒阳宫里的公主提鞋都没资格,可不是荣幸吗?
裴从禄在心里暗骂。
骊珠眼尾弯弯。
大伯这也太客气了。
又看向旁边的堂妹,她道:
“听说柳茹妹妹幼时便极擅对弈,明日逛过府内,不如便手谈几局?”
裴柳茹热情道:“好啊好啊,听堂兄说公主府里的膳夫做糖糕做得好吃,不知道明日能不能尝尝?”
“可以啊。”
“多谢嫂嫂。”裴柳茹眨了眨眼问,“我可以这样唤公主吗?”
“当然。”
骊珠有些意外:“柳茹妹妹性子真好,虽然第一次见,却像是一见如故。”
骊珠在雒阳不是没有认识的贵女。
只是碍于身份,大家对她都是恭敬有余,亲昵不足,不会像裴柳茹这样跟她说话。
裴柳茹也笑道:“我也觉得与嫂嫂相见恨晚呢。”
能不一见如故吗?
为了今日能哄公主高兴,裴照野不仅给她请了下棋师傅,让她恶补棋艺,还将公主的喜恶、性情、忌讳,写了三卷竹简让她背下来。
那个疯子还嫌她寡言少语,不爱出门,不懂应酬,便让母亲连着一个月带她出门应酬,硬生生逼得她今日能顺利装出一副活泼开朗的模样,哄公主开心。
自己爱装就算了,竟还逼旁人跟他一起扮戏。
什么毛病。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清河公主的确很好哄。
裴柳茹在公主府住了五日,一起守岁,与公主朝夕相伴。
得知她也喜欢金石书画,临走前,公主送了她一大车青铜器和碑刻拓片,还有些给她做印章的水晶。
裴柳茹知道,不是她演得好,而是公主爱屋及乌。
对着阳光,她端详着那块漂亮的浅紫色水晶,回头朝门口仪态翩翩的高大青年望去一眼。
他该不会真要这么装一辈子吧?
“——什么呀,大伯父大伯娘还有堂妹,人都很好啊,一点也不像你说得那样。”
送走了裴从禄一家三口,骊珠颇有些依依不舍。
灯火下,她一边反复欣赏大伯娘送她的手镯,一边笑道:
“柳茹妹妹还跟我说了不少你小时候的事。”
裴胤之眼睫微动。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过得不好。”
“哦?怎么不好?”
骊珠哪里知道裴柳茹的手指头就在自己的三言两语之间,她搂住裴胤之的脖颈,声音忽低。
“说你幼时因家境贫寒,学识或许不如其他人,叫我不要嫌弃你。”
裴胤之默默松了口气。
算她知道心疼自己的手指头。
“要是我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骊珠抵着他的额头,认真道:
“你那么聪明,让女武师教我习武,都比我学得快,要是有个好先生,一定比那些迂腐儒生厉害。”
裴胤之弯起唇角,额头轻轻用力回应她。
“公主还是别早点认识我得好。”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