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世番外(三)

骊珠 松庭 3397 字 7个月前

刻意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乐师回到堂上,笙箫再起,这一次奏的是轻快悠扬的曲调。

坐回主座,愁眉散开的公主打开了话匣子,好奇又期待地追问:

“……可你要怎么做呢?虽然我不在朝堂,不知详情,但似乎朝中两派都态度消极,连覃戎也避而不战……”

她问到一半,见对方眉眼淡漠,垂眸不语,又忽而收声。

“我只是随口问问,若事关朝政不便告知,也无妨的。”

裴胤之轻捻指腹,罗裙拂过的触感还残留指尖,但萦绕鼻尖的香息却已经淡得几不可闻。

果然和从前覃珣身上的气息一样。

半晌,他淡声答:

“臣与覃丞相、覃太后不睦已久,若我亲自请战,他们不会放过这个除掉我的机会。”

骊珠微微讶然地张唇。

“国库空虚,兵弱马瘦,长久作战恐会拖垮民生,只有剑走偏锋,速战速决才有一线胜算。”

又点了几个朝中武官的名字。

虽不如覃戎悍勇无双,却也作战经验丰富,是可用之将。

……但那又如何?

北越被南雍的岁币供养了这么多年,论将领,论粮草兵甲的储备,哪一项不如南雍?

裴胤之心底一片漠然。

群臣之中,甚至有不少于北越暗通款曲的软骨头,等着有朝一日北越南下,还可继续做北越的臣子。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人人都不想死。

他又凭什么为了这样一个腐朽的朝廷舍生忘死?

“你想得这么细,一定盘算了很久吧。”

丝竹声如隔云端。

她噙着笑,嗓音如一滴露水,在幽深寒潭中荡开涟漪。

裴胤之缓缓抬起眼帘。

正值凛冬,窗外雪落无声,她一笑,却似有桃李春风拂面而来。

她举盏道:

“裴太仆若得胜归来,公主府必设宴恭贺,若裴太仆折戟战场,我宁可与太仆一道殉国,也绝不屈辱和亲——这盏酒,敬送太仆,此去千里,太仆绝非一人独行。”

说罢,向来滴酒不沾的骊珠一饮而尽。

裴胤之略带愕然,下一刻,便见她一头栽倒桌案,人事不省。

公主府顿时一片混乱。

裴胤之被几名宦官送出公主府。

太仆府的侍从在马车旁恭候,他却没立刻上车。

“我入雒阳有几年了?”他忽而问。

身旁侍从答:“回大人,刚好四年。”

四年雒阳为官,两年伊陵蛰伏。

红叶寨覆灭至今,已有六年,竟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雪花簌簌落在伞面,裴胤之回过头,望着风雪中洇开的一点灯火,耳畔忽而很安静。

此去千里……他不独行。

翌日,当着满堂百官公卿的面,他没有提前知会任何人,请愿出战。

北地风饕雪虐,神女阙前的江水寒凉刺骨。

昔日因下狱水牢而留下的旧疾复发,骨骼如针刺,他每夜几乎睡不到两个时辰。

这时候,色令智昏的脑子又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没说愿意以身相许,他怎么就跑到这个鬼地方遭罪来了?

倘若覃珣拼尽全力争取,覃敬因这个儿子而心软,她不必再远嫁和亲。

今日他战死神女阙,她还愿意随他同去吗?

她肯定不愿意。

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最擅长随口允诺,玩弄人心,怎会把这种话当真?

呵气成雾的凛冬,眼睫也结了霜。

裴胤之从血海里爬起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跟他的母亲走到同一条道上。

他要回雒阳,那些他配得上的,配不上的,他都要抢到自己手里。

凭着这个信念,他熬过了漫长的冬季,熬到了大地回暖,消融的春冰汇入洛水,艰难惨胜的大军回到了雒阳。

他以军功换来了尚公主的旨意。

朝会散去,那位温文尔雅的嫡公子带着前所未有的盛怒,挥拳朝着昔日好友揍去。

“是你!”

他胸口起伏,愤怒难抑。

“是你给我下了药!设了局!你蓄意拆散我和公主,就是为了今日!亏我将你视作知己好友,你简直狼心狗肺,卑鄙龌龊!”

裴胤之本可以躲开。

但他却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挨了这一拳,口中瞬间有腥甜气味蔓延。

良久,他抬眼道:

“我再卑鄙龌龊,公主也是因我而不必和亲,你再光风霁月,不也没能拦住你父亲吗?”

覃珣猛然怔住。

裴胤之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覃珣的声音:

“即便如此,你当堂请旨赐婚,丝毫不问她的意见,当她是什么,你的战利品吗?你这样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算请来了赐婚的旨意,也换不来她的真心!”

脚步一顿。

转过头,裴胤之冲他露出一个温然笑意:

“这次让你一拳,下一次,若让我见到你接近我的妻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什么他的妻子!不要脸!就是个横刀夺爱的无耻奸夫!

覃珣面色铁青,几欲杀人。

裴胤之与骊珠在明昭二十七年成婚。

如覃珣所言,大婚当夜,裴胤之挑开盖头,见到的是一张雪肤花貌的怒容

骊珠怎么可能不生气?

从前她虽对他赞赏有加,但那只是将他视作国之栋梁,忠臣良将,而非一个男人,更非自己的驸马

他如今这样随意地决定了自己的婚事,和要把她送去和亲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