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骊珠 松庭 6338 字 7个月前

天色刚擦亮, 一辆从宛郡而来的华盖马车碾过雪地,行驶在通往邺都东门的小径上。

捷云回头道:

“公子,邺都马上就要到了。”

车内的覃珣盖着绒毯,怀抱手炉, 那张新月似的面庞上眉头紧蹙, 即便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听到邺都, 他缓缓睁眼。

临行前,二叔母郭夫人的话犹在耳畔:

“……薛家与朝廷已成水火之势, 必亡其一, 你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若去劝, 恐适得其反, 只有你, 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将事情摊开, 对她说明白,我们没有能力保住薛家,即便耗空心思, 最多也就只能保一个薛惜文,其他人的命,我们左右不了, 她再这样与薛家密切往来, 只怕覃家也会惹得陛下猜忌。”

郭夫人将手炉放在他怀中,清清淡淡的一张脸,神色肃穆。

“——别忘了,清河公主的流民军若是起势,陛下未必只能依靠覃家压制叛军。”

覃珣头疼地抚着额角。

尚未及冠的年轻公子只在无人时露出迷茫之色。

他要如何将这些事告诉母亲?

母亲能将内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对政事的看法却很天真。

如果真的将薛家意图谋反这件事告诉她, 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不会与薛家划清界限。

甚至可能会反过来,恳求父亲帮着薛家造反。

这怎么可能呢?

但如若不从,她就会怀疑是郭夫人在背后指使他们兄弟二人,认为他们向着郭夫人不向着她,随后大发雷霆。

……不能说。

事情不能弄得如此复杂。

他不会与薛家结亲,这一趟来,只需要带母亲回雒阳便好。

覃珣掀起车帘,望向外面的银装素裹,目光变得有些怅然。

他依稀记得,自己幼时每年都会来一趟邺都,与薛家几位兄弟姐妹游山玩水,算起来,也已经有五六年未见……

视线突然定在某处。

“捷云,停下!”

覃珣猛地探出身,指着东门外那株盘根错节的垂枝梅花道:

“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不出一个时辰,薛氏二公子薛怀芳被人迷晕了挂在东门外的消息,便在邺都传开。

今日初一,本就有许多名门子弟为月旦评而来,听说此事,纷纷佯装关切,实则为了看热闹地朝着东门赶去。

晨起时刚下楼,骊珠便听见驿站内有人在议论此事。

“……听说最先发现的是从宛郡来的覃家公子,命人把薛怀芳弄下来的时候,衣裳倒是穿得齐整,裤裆却不知为何,竟被人割开碗大的口子,这么冷的天,那物儿吊在外头,生生冻了一夜!”

觉察到骊珠的视线,裴照野扭头坦然与她对视,仿佛在说:

是我做的,那怎么了?

没直接割下来,算他手下留情。

薛怀芳在绛州的名声显然不怎么样。

所以出了这种事,大家关心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这是哪位英雄好汉不畏强权,敢在薛家头上动土?

第二,薛怀芳以后还能不能当男人?

尤其是第二点,百姓们热情高涨,探讨得声情并茂、兴致勃勃,仿佛这日子也不苦了,干活都有力气了。

就连骊珠一行人的马车在东门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时,也听到两旁那些名门世族们掀起车帘,彼此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着这件事。

骑在马背上的裴照野被堵得动弹不得,摸着马的鬃毛悠然道:

“所以,也不能说我们泥腿子粗鄙,你看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贵人,对这些下三路的事不也挺感兴趣吗?”

骊珠打起帘子,冲他轻哼一声: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谢稽跟他们不一样,他对这些事肯定没兴趣。”

她说这话的语气极为笃定,就仿佛谢稽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裴照野不屑地转过脸。

仙人?

不食人间烟火,但能生一串孩子?

装什么装。

“——你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拥堵得难以腾挪的队伍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得有些尖锐的女声。

“敢在背后议论我薛家的是非,你算什么东西!”

骊珠和裴照野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不只是他们,堵在东门处的许多贵族子弟也纷纷探头。

被那娇蛮女子责骂的少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也就约莫十八九岁。

原本只是与另一驾马车内的好友议论起薛怀芳之事,揶揄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竟就是薛怀芳的妹妹!

“……背后议人是非,是我有错在先,薛三娘子,对不住了……”

“说句对不住就算了?”

薛惜文今早得知东门之事,气得半死。

她性子要强,不愿因为这件事就龟缩家中,让绛州其他贵女看她的笑话,故而如常前来。

此人被自己抓了个正着,也是该她倒霉,就拿她杀鸡儆猴,看这些人还敢不敢笑话自己!

“……薛三娘子想如何?”那少女满头大汗。

薛惜文眼珠一转,忽而夺了一旁马夫的马鞭,在掌心敲了敲。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你也是绛州名门大户的女孩,却背后嚼我薛家舌根,如此不知礼数,今日便赐你三鞭,让你记住今日教训!”

女大惊,周围旁观人群也霎时一片沸然。

薛家什么身份?

打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孩竟用上“赐”这个字,莫非真把自己当成绛州城里的皇帝了?

猖狂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骊珠看着她手里扬起的鞭子,却忽然道:

“不好,裴照野,快去拦住她!”

与此同时,薛惜文的鞭子也抽了下去。

那少女知道薛家势大,不敢对薛惜文做什么,但也不可能站着任由她抽,在女婢保护下左避右躲,连着两鞭子都挥空。

薛惜文大怒,第三鞭几乎用了全力。

却没落在那少女身上,而是不慎抽到了一匹离他们极近的马。

吁——

马蹄扬起,人群中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骊珠就是在怕这个!

皆因此刻所有人的马车都拥堵在东门外,本就挤得水泄不通。

薛惜文这一鞭子惊了马,马儿横冲直撞,顿时搅得这二十多辆马车全都人仰马翻!

这么多马受惊乱踏,那是会死人的!

“——吴炎!制住公主的马!”

裴照野回头喝了一声,吴炎立刻跳下马,将缰绳在手上死死缠住几圈勒紧。

车外的顾秉安和丹朱帮忙稳住马车,车内的玄英和长君护住骊珠。

还好,骊珠的马车在外围,只颠簸了几下便平静下来。

靠近东门的那些马车就不一样了。

“三娘子!三娘子!”

薛惜文被受惊的马儿猛地一顶,整个人从车头上摔了下去!

地上全都是乱如雨点的马蹄声。

仰面倒地的薛惜文眼瞳一缩,视野中,一双马蹄下一刻就要踏在她的脸上!

“吁——!”

一只手臂忽而拽住悬空的缰绳,用力一扯,那马儿霎时被他拽得调转马头,从薛惜文的耳畔踏过。

她记得这只手臂。

惊魂未定的薛惜文被女婢护卫扶了起来。

她重新站回马车上。

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中,那肩宽臂长的身影辗转腾挪,矫健如鹰。

一辆侧翻的马车将一个公子哥压住,他抬脚就踹开了那沉重马车,将人稳稳拽了起来。

那公子哥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天神下凡:

“兄台,真是好腿力……”

不只是他,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朝裴照野投去惊愕目光。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那头发短得刚过锁骨下方,不堪束冠,绝非名门出身。

那就是哪家名门养的护卫门客?

有这样的悍勇身手,这也太……养得也太值了。

薛惜文扭头对身旁护卫叱道:

“看看人家!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死了!你们都在做什么?薛家养你们花了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

护卫战战兢兢跪地不语。

不一会儿,受惊的马匹被制住,乱撞的马车停下。

场面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骊珠从马车上下来,匆匆穿过遍地狼藉,对东门附近的守卫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城中最近的医馆请医师来,再派人去通知城外月旦评的谢氏子弟,今日月旦评必定办不成了,还请他们腾些人手过来帮忙。”

城门校尉听了这番话,觉得有理,也顾不得问骊珠是何人,立刻按她的吩咐行动。

交代好之后,骊珠提裙朝裴照野的方向小跑而去。

今日的骊珠并没有戴帷帽,在她走下马车时,众人的视线纷纷聚集在她的身上。

“你没事吧?”

裴照野正低头活动着略有些僵直的五指。

手背上几道血痕纵横,都是方才强行制服疯马时勒出来的伤。

抬起头,裴照野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

他失笑:“这有什么,半点都不疼,真的,别哭啊。”

骊珠紧抿着唇,将泪花憋了回去。

转过身,骊珠看向探头探脑张望这边的薛三娘子。

“闹市逞凶,纵马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薛三娘子,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说话很少疾言厉色。

只是沉下脸来,凝眸注视,一开口摆出事实,便自然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在场诸多士子贵女,略显狼狈地挪至一旁。

虽然并未开口,但薛惜文能从他们的神色看出,他们站在对面那个女郎一方。

“三、三娘子……”

身旁的女婢有些怯意,低声道:

“这些人,要么是郡学学子,要么是绛州名门的公子贵女,不好全都开罪,今日这事算起来,的确是我们错了,还是……”

“闭嘴。”薛惜文呵斥道。

什么对啊错的,说的都是什么蠢话。

平民百姓才论对错,薛家人即便错了,也绝不能拆自己的台,否则如何树立威信,让绛州这些世族畏惧、顺从?

薛惜文对骊珠道:

“你是何人,我在绛州为何从未见过你?”

她语调轻慢,似乎全然不将骊珠的质问放在眼中,视线又往她身旁的裴照野飘去。

裴照野紧盯着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发髻间那只金步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