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日子一直没能歇好,今日出来这许久,走了大半日路又爬了山,眼下实在困乏,坐倚着亭中的栏杆,竟这么睡了过去。
但也睡不踏实,耳畔尽是天地间淅淅沥沥浇洒的雨声,时而有风声低吟,送来一声安静的,叹息着,又低沉的:“阿碧……”
是于闲止的声音。
我在心中暗笑,这些日子入睡,总能在梦里见到他,而今只不过在山间的亭子里小憩,他竟又入梦了。
时人总说难解之症是魔怔,是魔障,我看我亦是着了魔。
朦胧里睁开眼,亭外的青石阶上恍惚立着一人,他撑伞站在雨帘子里,身形修长挺拔,一身月白,乍一眼看去,像是于闲止。
我只当是自己看错了,移开目光望向别处。
他又唤我:“阿碧。”
我心中觉得不对,蓦地回首望去,竟真的是于闲止。
我倏然一下站起身,不经意拂落了搁在一旁的桃花枝,怔忪道:“你……你怎么会在这?”
于闲止这才收了伞,进了亭子,默不作声地拾起地上的桃花枝递给我,轻声道:“我方才在林间遇到刘府的小公子,知道是你带他出来踏青,命人寻了寻你的踪迹,便跟来了。”
又一笑,“见你有些困乏,不忍吵醒你,是以在亭外等着。”
我不知他是否是认出了阿南,心中紧张得厉害,一时间连久别重逢的欢愉都淡去不少,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你是怎么猜到……是我带他出门踏青的。”
于闲止看着我:“他说话的语气与神态有些像你,想来是跟在你身边长大。”
我问:“只是这样?”
他又道:“他拿兔子与白柃换玉佩,事后却将玉佩归还,说因为玉太珍贵,他不该收。那玉成色虽好,却是凡品,谈不上珍贵二字,但坠子上的凤凰螺珍珠乃贡品,实非等闲人能够认得。刘寅虽贵为淮安太守,为人却节俭,府上应当不会有人能一眼看出凤凰螺珍珠的可贵。你这些年住在刘寅府上,想来是你认出这珠子,才令他过来归还,何况……”
他说着一顿,唇角又浮起一枚浅笑,“能想出折一枝春光以作回礼的,大约只有你了。”
是了,竟是我疏忽了,既然我能通过一枚凤凰螺珍珠认出桓公主,于闲止自然也能借此认出辨出珍珠的我。
于闲止叹了一声道:“不知是否因为跟在你身边长大的缘故,我方才见那刘府的小公子,竟觉得他的眉眼有些像你。”
我不知说什么好。
方至此时,我才意识到,他看过玉佩后,望向阿南那抹温柔得令人心惊的笑,不是因为认出了阿南,而是因为认出了让阿南来归还玉佩
的我。
诚如他此刻看着我,眼底的浮光与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