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解药

玄为缺, 朱为盈。

玄朱结的颜色代表着小怜身中灵力填补的情况。

如今手绳完全由黑转红,那岂不是说明,他的灵根……已然稳固了?

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两个多月, 难道这就是奇迹吗?

楚离来不及细究这意味着什么,小怜已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双手在她的腰间徐徐收紧。

“若是姐姐用我修炼, 那这最后一个月, 姐姐一定可以舒服很多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楚离再次试图挣脱, 可他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虞长老同我提过合欢宗弟子修炼的方式。”小怜的侧脸贴着她的耳廓轻蹭, 几乎像是在恳求她,“为了姐姐,我愿意献出自己的元阳。只要姐姐不嫌弃, 我怎样都可以。”

楚离脑中一片混乱。

她用力掰开他的双手, 转身问他:“那虞长老有没有告诉过你,若你为了一个命不久矣之人失去元阳,即使你恢复自由之身,宗中也不会有人愿意收你作炉鼎, 届时你便只能离开宗门,自生自灭?”

“以后的事, 我不在乎。”小怜执起她的手, 语声坚定, “我只在乎姐姐当下的感觉。”

“你问我是什么感觉?你这样, 我怎么安心!”楚离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给他下了什么蛊, 为什么他竟会这般死心塌地, “无论你说什么, 我都不会答应你。如果你没有别的事, 请你不要打扰我休息。”

她挣开他的手, 头也不回地走开。

“姐姐就对我如此狠心么?”小怜的声音透着一丝哀婉,“姐姐真的要弃我于不顾么?”

楚离强忍住回应他的念头。

她必须再坚决一点,更坚决一点,趁早断了他这不切实际的念想,才不会连累他。

“是姐姐救了我,是姐姐把我带回合欢宗,是姐姐悉心照顾我。我这个人,我这条命,都是姐姐的。”小怜的声音染上哭腔,“若是连姐姐都不要我,那莫说是让我留在合欢宗,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义。”

楚离蓦然感觉不对,立时回头望去,却看到他从衣襟中取出一粒冰蓝色丹药,毫不犹豫地仰首服下。

“你是不是疯了?”楚离认出合欢散标志性的冰蓝色,慌忙去扒他的嘴,“快把它吐出来!”

她明明在回宗当天便施了符咒,将屋中仅存的阴阳合欢散稳妥封好,定是她昏睡时符印松动,否则小怜又怎会有机可乘!

小怜抿紧唇瓣,双眸微合,喉结艰难滑动,片刻后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太迟了。”

阴阳合欢散入口后,几乎瞬间便能被身体吸收,一旦进入筋脉,即便像龙傲天那样的金丹期修士也难以抵抗药效,何况是像小怜这样没什么修为的人。

楚离心急如焚单手掐诀,意欲取来屋中的合欢散解药,然而不知为何,她连着掐了三遍法诀,却什么也没召来,这才心惊胆战地想起,那些解药早在原身前往客栈前就已销毁。

小怜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他身形一跄,一手扼住自己的喉咙,一手勉强撑住床柱,分明是药效发作的症状。

楚离眼看情况不妙,扶住他的身形,伸手点过他胸前几处穴位,“我现在封住你的大穴,但这只能暂时延缓合欢散在你身中扩散,并不能解毒。”

她急着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又匆忙取来浸过冰水的丝帕为他擦拭额头。

小怜面色烧红,眉头紧锁,十指虬曲,看起来十分痛苦。

楚离又心疼又生气,“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安危赌气?阴阳合欢散的药性何等猛烈,若是不能及时解除你身上的合欢毒,你不但会筋脉寸断,恐怕还会搭上性命!”

“姐姐何必管我。”小怜合上眼,泪水滑落泛红的眼角,唇瓣克制不住地颤抖,“不如让我一了百了,省得我在姐姐面前碍眼。”

“我,我何时说你碍眼了?”楚离简直气不打一出来,“元阳对于修士的前途何其重要,我只是不想你为了我做无谓的牺牲,你为什么就不明白?”

“我不在乎我的前途,只是想让姐姐接纳我、认可我、喜欢我。”少年声音喑哑,“姐姐当真……不明白么?”

楚离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但眼下的情势,已经不容她去细想什么了。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颈上青筋暴突,剧烈的痛楚使他将双手紧扣在床边,指尖转瞬间在刮擦之下绽开血口。

与此同时,他腰间的母铃发出又急又快的颤响,如同是阎王用于催命的凶铃之声。

照这样下去,他的筋脉还未在毒素作用下崩断,他的心腑便会先撑不住。

情况危急,楚离指尖狠掐掌心,迫使自己沉下心来,默念合欢宗心法第一重,低头覆上少年的唇瓣。

她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密切关注他呼吸的频率,一手贴在他的颊侧,感受他脸上的温度。

随着心法运转,楚离不断往他的口中渡去清凉之息,她能感到少年的脉搏渐渐平缓,待他脸上的温度渐渐回落,她才谨慎地离开他的唇瓣。

小怜眼里蓄满水汽,仰起下巴,如同烈日下无助的池鱼,迫切想要跃入她这片清湖之中。

“乖。”楚离缓缓抚过他的发丝,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小怜算是勉强稳定了下来,虽然他的呼吸仍比平时快,体温仍比平时高,但至少不会

在急喘和高烧下猝然失去生命。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身中的阴阳合欢散已解。

在没有多少修为可以抵挡毒素入侵的前提下,他体内的合欢毒必已深入筋脉。

“我去帮你讨解药。”楚离转身要走,小指却被少年轻轻拉住。

“姐姐宁愿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也不愿留下陪着我么?”

他说话的语气是那么轻,拉住她小指的动作更是像羽毛般柔软,似乎风一吹就会散开。

明明他身中的合欢毒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那是烈焰缠身般的刻骨煎熬,任何经受过这种痛苦的人,能不伤到旁人就堪称奇迹。

可楚离想不明白,他为何仍能近乎小心翼翼地拈住她的小指,柔弱,卑微,乃至虔诚。

相比之下,自己原先的坚持,固执得简直可笑。

楚离试图坚守的心防,在回首望他的一瞬间,便分崩离析,再难复原。

“你真的不希望我走么?”她问他。

少年摇了摇头,闪着泪花的睫羽缀满不舍。

“你真的想好了么?”她又问他。

少年不再动作,更多泪水从眼角渗出,将枕头濡湿。

“我不会丢下你。”楚离握住少年布满伤痕的手,对着他的手心徐徐呼气,“我来做你的解药。”

她一一解开他身上的衣带,褪去他的灰蓝大袖,敞开他中衣的前襟,却体贴地保留了他的下装。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小怜应该不止是心理上做好准备,他的身体也该准备好了。

可是楚离这么看去,却愣是没瞅出他准备好的迹象。

是因为合欢宗给炉鼎分发的衣物……太宽松了吗?

“姐姐,怎么了?”小怜说话的语气从容了一分,揪在床边的手指也放松了一分。

渡气果然大大缓解了合欢毒对他的刺激。

然而,合欢毒最关键的刺激,似乎仍未在他身上反映出来。

楚离几次伸出手,又半途缩了回来,左思右想,却不确定该怎么把话说得体面,“若要我为你解毒,你不能单单这样躺着,该抬头的时候……还得抬头。”

小怜旋即撑起手臂,挣扎着想从床上抬起脑袋。

楚离却按住他的肩膀。

小怜脸上写满困惑,“姐姐不是想让我抬头么?为何又突然不让我抬头?”

“我不是让你整个人抬头。”楚离头疼地掐了掐指尖,视线斜向他的小腹,“我是让它抬头……”

小怜垂下目光望着她所看之处,半晌后,才抬眼错愕道:“可我……不晓得要怎么让它抬头。”

“你是认真的吗?”楚离几乎没法跟他继续说下去。

他义无反顾地说要献身,却连怎么进入状态都不知道,这不是明摆着为难她吗?

“姐姐难道还在怀疑我的真心么?”小怜扁着嘴角,神情沮丧,仿佛下一秒又要哭出来。

楚离循循善诱,“你都十七岁了,难道你就没有梦到过什么旖旎的场景,像是晨起后需要沐浴更衣的那种?”

小怜用一双湿润的小鹿眸困惑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梦到旖旎的东西,醒来就要沐浴更衣?是因为热出了汗,怕衣服黏在身上不舒服么?”

“你……”楚离差点被呛得说不出话,索性一鼓作气问他,“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没做过春梦吗?”

“春梦?”小怜垂眸沉默片刻,像是在认真思索着她话中之意,“……我想不起来。”

楚离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那解合欢毒的难度可是会直线上升,“你有没有过那种非常欢欣的感觉,整个人好像沉在火海,却又好像轻飘飘的能够浮上天空?”

她料想自己的比喻一定是贴切极了,因为小怜的脸上先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旋即又显出羞怯之色,“姐姐之前在我胸前滴蜡那回,我就有那种感觉。”

楚离轻拍双手鼓励他,“你现在用心回忆当时的感觉,想象你全身气血都往下汇合!”

小怜闭着眼睛躺回床上,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抿着唇瓣,双眸紧闭,显然是在奋力冥想。

然而,直到蜡烛烧短一寸,他该有反应的地方……还是没有明显的反应。

不能再这样干耗下去了。

为免夜长梦多,楚离咬咬牙,松开他腰间的系带,决定亲眼查探到底有何不妥。

她本已做好最糟打算,可当她除去他的遮蔽之物时,却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

单是瞧着他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楚离完全想不到,小怜竟会是如此天赋异禀之人。

他哪里是一条缺水的鱼。

他分明就是一头搁浅的鲸。

鲸类体型庞大,唯有水中浮力才能支撑住它,使它大展身手,游刃有余。

然而一旦鲸类被冲上陆地,空气难以支撑住它的庞大,即便它有再坚实的骨骼、再发达的筋肉,也只能无助地被自身重量压垮,在焦灼中静待属于它的涨潮。

眼看着小怜额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那么努力的模样却只为满足她的期望,楚离抚过他的面容,掠过他的中衣,决定推他最后一把。

楚离将拇指与食指扣成环,指尖用力一按,少年便浑身一战,面容如傍晚的天幕般泛起红霞,而霞光又继续向着脖颈和胸前蔓延。

他似乎是屏住了一秒的呼吸,旋即又急促地吸入一口气,喉结更是难以自制地上下滑动。

搁浅在岸边的鲸鱼重新打起精神,原本耸拉的背鳍瞬间如帆般高高树立。

楚离看在眼里,心底十分欣慰,可她指间的阻力剧增,挣脱她的桎梏,使她拿捏不住。

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旋即涌上她的心头。

自己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池塘,真的能容下他这头巨鲸吗?

绯色从小怜的眉梢眼角透出,他的呼吸如潮水徐徐起落,好半晌,他才颤着尾音问她:“姐姐,你好了么?”

思绪中出现片刻空白,楚离犹豫道:“没好。”

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暂且放松,给他和自己一丝喘息的机会,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为他解合欢毒,这不过是准备工作,岂能在开始前就打起退堂鼓来。

“我好难受。”小怜声音滞涩,喉结绷紧。

方才的剧痛已经消弭,一种更为缓慢且煎熬的痛苦却在折磨着他。

“快好了,”楚离木着脸安慰他,“就差一点。”

可她这句话显然没有安抚到他,因为泪水瞬间溢出小怜的眼眶,浸湿他的睫羽,“我真的好难受,姐姐能不能……帮我吹一吹?”

楚离只觉耳旁炸开一个响炮,脑中一片嗡嗡,她瞪着他,话语不自觉带上了质问的意味,“你刚才说什么?”

小怜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冷硬语气吓到,委屈地缩起下巴,脑袋偏向一侧,默默抽着鼻子,不敢看她。

看他这么难受却又努力压制的模样,楚离开始后悔自己把话说重了。

可是从他口中听到那种话,即便她知晓他平日里是怎样乖巧温顺的少年,也很难不往危险的方向去想。

为了减轻他的痛苦,也减少自己的尴尬,楚离硬着头皮在手上蓄了些力,然后猝不及防地收紧。

少年骤然弓起胸膛,唇瓣大张,像是临到生死关头,想要纳入所有空气的鱼。

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数十次呼吸的功夫后,才缓缓回落。

楚离拍了拍他的膝盖,抬起另一只手拭去自己额上渗出的汗,“好了。”

她克制自己不要关注这一番辛劳的成果,可余光仍是不自觉地瞥过去。

小怜收像是生怕她不满意那样,怯生生问她:“姐姐,我这样……够了么?”

楚离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够了。”

何止是够,简直是太够了。

看在苍天大地的份上,她现在只担心自己不够啊!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不该让他那么卖力地冥想。

楚离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转而又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她可是有合欢宗心法护体的人,不要怂,直接上!

她轻手轻脚回到床榻,跨在他的大腿上方,用纱裙做好必要的遮掩。

从她这个角度,她能看到少年浸满晚霞的面容,他身上那幅沾满血痕的雪中梅,却看不到最艳丽的春色。

按理来说,越是赤诚相对,双修的效果便越好。

可是楚离始终没法完全跨过自己这关。

毕竟,对于一个从来只在纸上谈兵,却毫无实践经验的人而言,她能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再多一分,她都怕自己会被刺激得当场突发心疾,直接晕倒过去。

楚离合眸做了三次漫长的深呼吸,小心谨慎地运转合欢宗心法第一重,徐徐降低重心,直到她不必依靠自己的核心力量支撑身体。

合欢宗心法名不虚传,果然帮她缓解了大部分疼痛,但到底是头一回打开新世界的门户,瞬间涌入感官的不适仍是令她喘不过气。

她感到双手冰凉,血液流入腿脚,这是身体本能想让她逃跑的表现。

可她已是骑虎难下,若不能将合欢宗心法第一重运转圆满,她只会比吐血那回死得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