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二战]日出之前 望韶光 8442 字 6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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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艾伦·杜勒斯轻声道,“我有点过于放纵你们了。”

他在那间小咖啡馆里和希尔维娅说这句话,手边摆着希尔维娅研究所需要的大部分文件和数据。绿萝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希尔维娅坐在他的对面,替他留意着外面的动向,有时候她觉得小报记者挖掘秘密的能力和情报人员一样出色。

“这就是你亲自来把文件送给我的原因吗,艾伦?”希尔维娅笑着问他,他们眼前摆着她热爱的花果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们俩的眼睛。

“亲爱的凯瑟琳,”艾伦·杜勒斯抿了一口茶,“我一向不指摘朋友们的私人问题,我只是害怕你们骑虎难下。人们喜欢王子和公主童话故事,你们已经把故事编造得如此美妙,他们就很难从梦境里走出来。”

“任何童话故事都会有收尾的,随着时间过去,人们会淡忘一切,小报也会有新的新闻填充,你知道的。”希尔维娅道,“如果你担心你会和我们俩一起受指责的话”

艾伦·杜勒斯挑了挑眉:“我没这么说。而且很显然——我也不喜欢麦卡锡。”

“还有胡佛,埃德加·胡佛。”希尔维娅轻轻笑了一声,“埃德加·胡佛用一尺半的资料让奥本海默失去了安全特许权,我们可以看看,多少材料能让麦卡锡失去美国民众的信任。”

“显然,不会比那资料多。”艾伦·杜勒斯站了起来,戴上了他用于伪装的大墨镜:“有时候我觉得你会死于非命,凯瑟琳。太聪明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一向没有好下场。”

“这是不详的话,艾伦。”希尔维娅提醒他,他自己也属于“太聪明”的那一类。

艾伦·杜勒斯笑了笑,没有收回,也没有否认,他转换了话题:“你知道吗,亲爱的凯瑟琳,如果是我的下属们扮演成一对情人,我会担心他们有朝一日动了真心,以至于把任务搞砸。但我从来不担心你和斯文森搞这套——”

希尔维娅歪了歪头,等着他说下去。

“我比较担心的是,你们俩会各自孤独终老。”他说完这句话,就戴上他的帽子,从咖啡馆的后门走了出去,他坐进一辆漂亮的汽车里,时间掌控得刚刚好,就像只是喝了杯咖啡。

八卦报纸吹起的风潮很快蔓延在整个美国,希尔维娅和斯文森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在保镖和司机的簇拥下参加各种各样的晚宴,这把他们俩都折磨得精疲力尽。

“听证会的时间快到了。”

五月份的时候,他们互相提醒,麦卡锡已经在陆军-麦卡锡听证会上丢尽了脸面,人们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一场正义战胜邪恶的结局。

“在那之前,还可以制造一点话题。”有位博士提议,“你们两位有没有考虑过假装订个婚什么的?”

斯文森和希尔维娅的脸色都僵住了,他们俩谁都不觉得要到这个地步。

“我倒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另外一位学生道,“只需要你们戴着戒指被报纸拍到,人们立马会自我猜测。模糊才能引起人们的想象和热情。”

“这简单一点。”斯文森转向希尔维娅,“你觉得哪个珠宝店好点?卡地亚还是蒂芙尼?”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您还记得我有一枚蓝宝石戒指吗?”

“别吧,凯瑟琳。我记得我在瑞士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戴着了——”斯文森靠在他的办公桌上,“我不认为你和我贫穷到了连枚戒指都买不起的地步。被人识破骗局就不好了。”

希尔维娅来了兴致:“我认为人们不会识破,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什么赌?”斯文森笑了笑,“我认为我们都不缺什么。”

“我认为彩头是什么无关紧要,”希尔维娅摊开手,“一瓶香槟就已经足够了。但我真的很好奇,人们会不会自动填补记忆的空白,甚至模糊记忆的细节。”

“可惜我们的书出得早了。”卡尔·霍夫兰在一边笑道,他指的是前一年他们合作出版的《传播与说服》,“这会是一个经典的课题。”

“如果我们要打赌的话,亲爱的凯瑟琳,我们不妨赌的大一点。”斯文森从他上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本支票夹,在支票上写了十万美金,又签了名字,“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这笔钱捐给威廷根施坦因慈善基金会。”

“如果你赢了呢?”

“我要求你从国际红十字会安排一次访问。”斯文森双手插着口袋,好像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去远东。”

他的“远东”指的是“红色中国”,这对希尔维娅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战后前往苏联的访问已经让她受到了压力,再安排一次远东之行,会让她显得越发□□,但她还是答应了:“当然。”

听证会的前一天,斯文森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们讨论这件事情,他的讲稿被改了一遍又一遍,人们一遍遍听他说话,恨不得连他目光的方向都规定好。但年轻的教授提醒他们:“有一点瑕疵或许更好,太完美反而让人们觉得做作。”

他说得很对,吸取了陆军-麦卡锡听证会的教训,主席没有再让麦卡锡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时间,他胡搅蛮缠的技巧在听证会上一件也没有用上。

斯文森在法庭上风度翩翩的演讲随着广播和电视传遍整个美国和世界,他对于麦卡锡的质问更是

震耳发聩:“请您告诉我,麦卡锡先生,我以我对数学和真理的信仰答复您的提问,而您呢?您是以政治手段和外交辞令来责问我,参议员先生,除了这些政治上的手段,你还有没有良知?难道你到最后连一点起码的良知也没有保留下来吗?”

那一天没有再有任何质问,记者们向斯文森涌了过去,响亮的掌声从听证会传到美国的每一个角落。希尔维娅也被人们推到他的身边,他们好不容易走出人群,发现斯文森的父母在门外等着他们。

“有时候你真让我伤心,儿子。”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这么对他们说,“我竟然是从报纸上得知我最爱的小儿子订婚的消息的。”

斯文森和希尔维娅对视了一眼,都没掩饰住脸上的笑容。斯文森低声在她耳边道:“看来我的远东之行是安排不上了。”

“我没有这么说。斯文森。”希尔维娅笑着答复,但她的目光中难□□露出悲伤的神情,“在这么多年之后,你还是思念她吗?”

“一直。”斯文森轻声道。在他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她’,是他。”

直到他们的车开出华盛顿,希尔维娅才从这句话的冲击里反应过来,斯文森对她报以一个歉意的笑容:“我很抱歉对你隐瞒了这么久——”

“这并不是一个能随口说出来的秘密。”希尔维娅看着他,“我想这种爱情一定很辛苦。”

“我没有这么想。”斯文森偏着头想了想,这位少年成名的教授身上永远带着那种张扬而热烈的气质,“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是爱他而已。至于别的东西我并不在意。”

希尔维娅知道,他“不在意”的是一生只能隔着铁幕的遥遥相望,将恋情深埋心底的孤独,和几乎无法得到的幸福生活。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斯文森·杨这么骄傲的人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劝解或支持,他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倾听者而已。

她想了想,打开了自己脖颈上的蓝宝石项链:“或许你记得,我曾经在芭芭拉·霍顿的结婚宴会上说过,我有一位在战争中失散的旧友。这就是他。”

“冯·施季里茨?”斯文森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的面容,“我们追捕的那位党卫队军官?你思念着他?!”

“嗯。”希尔维娅轻声道,“一直。”

在弹劾麦卡锡的声音高涨在国会山中的时候,希尔维娅启程回日内瓦,既是陪她的家人待一段时间,也是准备安排远东之行。斯文森送她到机场,还没忘了和她嘻嘻哈哈的开玩笑:“看来这十万美金只有等到我去日内瓦的时候才能给你了。”

“我并不着急,斯文森。”希尔维娅笑道,“我们有很多时间来空耗——总得让人们忘记这段童话故事才好。”

“我看不用很久。”斯文森把报纸递给她,上面刊登了著名影星格蕾丝·凯利和摩纳哥国王雷尼尔三世的恋情,“人们已经找到新的公主和王子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有人把同样的报纸放在了桌上,桌上还有一本《传播与说服》,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拿起外套,走出了屋子。

be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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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高大的万国宫就在矗立在湖边,在日内瓦平静的秋日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很难察觉到世界的风云。希尔维娅坐在湖边盯着天鹅发愣,等着人们的议论溜进她的耳朵,金色的头发垂落在身后,在阳光下反射出和湖水一样粼粼的波光。

“啊,希娅。”路德维希毫不费力地在湖边找到他的妹妹。她回望了他一眼,海蓝色的眼睛露出探询的神色——几乎和她手上的戒指一样显眼。于是路德维希把一肚子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陪她看了一会儿湖水。

过了一会儿,他说:“已经十年了。”

“什么?”希尔维娅转过头来看他。

“距离战争结束,已经十年了。”路德维希看了一眼她的戒指,“而你也戴了这枚戒指整整十年——而现在人们把它作为一场爱情的象征,你欺骗了整个世界,希娅。”

“人们喜欢浪漫的爱情故事。我只是编造了一个梦想而已。”希尔维娅没有多为自己辩解,面对兄长的质问,她显得有点疲惫,或者说,自她浑身是血的被从车子里抬出来的时候,她就总是处于这种苍白疲惫的状态里。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我承认你是对的。”而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这些话在心中酝酿了很久,“我一开始看到新闻还很高兴,我以为你要开始新的生活。”

希尔维娅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于是他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妹妹身上:“已经十年过去了,我认为你总要接受一下其他可能。毕竟战争不是童话故事。”

希尔维娅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她歪着头看着路德维希:“什么可能?”

“关于施季里茨的下落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你要知道,战争中什么都可能发生。”路德维希加快了语速,“或许他死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市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心脏,或者作为战犯死在了监狱里,或许他还活着,只是从此隐姓埋名,娶妻生子,过上了不一样的人生——”

他顿了顿,好像接下来的话很

难开口:“或者他不爱你了。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要怎么说呢,”希尔维娅踌躇了一下,但没有多久,还是决定把话题含糊过去,“单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倒宁愿他不爱我否则那样的人生也太痛苦了。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并不孤独。”

“你把自己搞得像个神秘的殉道者,希娅。”路德维希皱着眉看着她,当然,如果这发生在别人的身上他很乐于感慨一句“矢志不渝的爱情”,但如果这是他的小妹妹,那情况则完全不同:“我希望你知道我别无恶意,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

“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不幸福。我为我所拥有和所做的一切感到感激。”希尔维娅笑了起来,“尤其是拥有你们这样的家人。”

“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希娅。”路德维希竖起一根手指,想要再说什么。但希尔维娅已经站起了身:“我打算去街上走走,给晚上的聚会买点蛋糕什么的,我亲爱的大哥要和我一起去吗?”

她得到的回应是干脆利落的摇头,于是她独自走上日内瓦的街道。法国梧桐正在悄悄地落着叶,马路上人来人往,天空清澈而晶莹。她站在街边思考了一下哪家的蛋糕比较好吃,恰好撞到一位急着过马路的女士:“我很抱歉——啊,卡珊德拉。”

在众多的友人之中,只有预言家r称她为卡珊德拉。希尔维娅定睛一看,果然看到了那红头发的美人,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好久不见,r。”

“确实。”r停了下来,用她安静的目光看着希尔维娅,“我听闻今天威廷根施坦因亲王家会有一场晚宴。”

“如果你愿意来参加的话,亲爱的。”希尔维娅笑道,“我把地址写给你。我很欢迎你的到来——不是作为预言家,而是作为朋友。”

r点了点头:“我乐于前往,亲爱的。”希尔维娅低头要给r写地址,但再抬起头的时候,红发的女郎已经消失在了街角。她的目光随处一望,突然停住了。

一个男人从街边的汽车里钻了出来,正要和身边的年轻人一起步入人潮拥挤的商店。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

目光相对的一瞬,跨过了漫长的时间。

是弗谢瓦洛特——施季里茨。

希尔维娅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隔着一条街喊他:“亲爱的。”灿烂的笑容和喜悦的泪水一起在她的脸上出现,她几乎立刻低头擦掉眼泪——她还记得施季里茨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

希尔维娅几乎马上要冲过马路去,扑到她久别未见的爱人怀里,拥抱他,亲吻他,告诉他她一直思念着他,还要告诉他她爱他。

在战争年代他们从未有机会开口倾诉过爱情,但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是吗?人是没有办法只依靠理性生存的。

她刚要冲下马路,一辆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汽车司机摇下窗子,用法语不客气地喝了一句:“您吃错药啦?!”她回到人行道上,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一下,她看到施季里茨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带着极为难得的笑意。

而后那种名叫“理性”的东西又回到了希尔维娅的脑海,她停住了步子,望着施季里茨:

这世上不会再有比她更了解他的人了,她了解他——不是说她读过他的一切档案,也不是说她曾和他亲密无间,而是他曾经敞开心扉,坦诚地把自己的一切摆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心意剖给她看。

隔着这条狭窄的马路,就像隔了半生。

到了这个时候,在这个场景里,她依旧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给他带来什么——是怀疑,还是危险?

施季里茨年轻的旅伴从商店里提着一袋东西走了出来,他恭敬地站在年长者的身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希尔维娅想要读出来他们在说什么,奈何她的大脑还没有做好翻译俄语的准备。

施季里茨对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烟。

于是小伙子钻进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