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官员们已在宫门前候着。
众官按品阶排着长队,一品官靠前,九品官靠后,不可僭越。大内侍卫检查了门籍后,文武百官分别从东西掖门趋行而入。
殿外钟鸣声起,内侍官高喊“卷帘”,皇帝升座,百官拜礼。
礼毕,崔璋执笏出列,声震殿宇:“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两淮私盐案涉案逾三万石,私盐流窜七州,盐铁司监管失职,转运使相奉纵容私贩、收受重利,此等蛀虫不除,盐政恐难肃清!”
前头一二品大员见后头有人忽然跳出来,纷纷回头探望。见是一身着青色官服的八品小官,又失望地收回了头。
这么小的小虾米,难成气候。
位列于前的相奉身形一僵,与之交好的工部侍郎立刻帮腔道:“沈大人许是入朝为官不久,对盐科一事不甚了解。相转运使到任半载,查抄私盐窝点十二处,缉拿私贩五十余人,何来‘纵容’?私盐屡禁不止,根源在盐税苛重——亭户煎盐成本超官价三倍,不卖私盐便无活路,若只严惩官吏而不革除盐法积弊,私贩只会越禁越多!”
崔璋闻言心中冷笑,原是藏污纳垢的蛀虫,在他们口中却成了为民生计的清官,好一副大奸似忠的模样。
官家看了一眼崔璋,无视了旁人替相奉的说情,近而问道:“户部对此事有何看法?”
崔璋身为从八品主簿,即便在朝堂上公然弹劾,只怕也会被斥为“构陷重臣”,但官家发话了,事情兴致就变了,眼瞧着是有要彻查的趋势。
此言一出,众官员也顾不得朝上不准交头接耳的规矩,忍不住侧头面面相觑。
有脑子转的快的已然明白这背后必是官家授意的,不然一八品小官哪来的这么大勇气。
韩知州如今领着户部的事情,立刻上前道:“回禀陛下,前日户部核查盐税,确有不翔实之处。江南盐税每年应缴三百万两,去年竟只入库一百八十万两,当时臣曾质疑转运司,却被以‘盐产歉收’搪塞,只字未提私改盐价。”
崔璋笏板直指替相奉说话的四品官员:“祖宗定的盐价岂能轻动!减盐税则国库岁入锐减,边军粮饷、河工经费从何筹措?王大人为张承年辩解,怕是与盐商有所勾连,罔顾国本!”
相奉双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砖:“还请陛下明鉴!臣心系民生,去年两淮因私盐
入狱者三百余人,半数是求生的亭户,再用重刑只会激出民变。反观崔主簿,只盯着官吏追责,对盐法漏洞避而不谈,莫非是怕触及御史台背后盐商的利益?”
监察御史缓缓道:“江南盐务乃国库重要来源,竟出此贪腐之事,兹事体大,不知崔主簿可有实证?”
“臣已暗中查访许久,收集到盐运司官员与商人往来的书信、账册,还有盐商私设盐场的图纸,皆已呈交司礼监。”崔璋抬头回话,语气笃定,“更有扬州府百姓联名状纸,足证此事属实。”
蔡宣季站在崔璋前列,神色微暗。
他知晓沈度与玉松截获的那些书信,早已做了完全之策应对,只是他却不知崔璋也私底下一直在查。
盐场图纸和联名状纸倒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也好,他尽可借力打力,铲除相奉这枚废棋。
龙椅上的官家轻敲玉圭,殿内瞬间静了下来,两侧官员或挺腰怒视,或垂首缄默。
蔡相虽已打定主意抛弃相奉这枚废棋,但并不想在面对自己一手提拔的下属的时候显得太过不近人情。故而他开口求情道:“相转运使曾是微臣举荐,臣相信他绝非此种奸人,若刑部与御史台查明真与他有干系,还请陛下从严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