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了中天,文德殿外的净鞭声余韵渐歇,散去的群臣脚步声远了,殿内便只剩些微的响动。
官家从御座上欠身,接过内侍递来的一盏温茶,指尖触到盏壁的暖意,才松了松紧绷半日的肩。
他没回后殿,只在御座旁的软榻上坐了,随手将一本奏折翻开,上头“淮南漕运事”几个字落入眼中。
廊下的香炉里,龙涎香还在丝丝缕缕地漫着,蔡宣季捧着纸笔,垂手立在丹墀东侧的柱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将殿中动静一一收在心里。
官家捏着奏折的手指顿了顿,眉头微蹙,随即唤来当值的枢密院编修:“去查,上月淮水沿线雨势如何?粮草损耗的册子,今日要见到。”
编修躬身应了,转身时袍角扫过地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官家又拿起另一本奏折,正是关于江南盐价的陈诉,看罢只淡淡吩咐:“让户部与转运司核一核,莫要让私盐扰了市价,也别苛待了灶户。”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户部新提拔上来的主簿沈度既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先帝遗臣,算半个寒门出身的纯臣,正适合现在用。
蔡宣季握着笔的手微微动了,笔尖在麻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小楷:“午时三刻,上于文德殿览淮南漕运折,令枢密院查淮水雨势及粮草损耗;又览江南盐价疏,命户部与转运司核办,戒私盐、恤灶户。”
他从眼角余光里瞥见官家的神色,瞧不出喜怒,仍是一派仁和之态。
殿外传来几声雀鸣,衬得殿内愈发静。官家处理完这几件事,将奏折推回案上,对内侍道:“把这些送政事堂,让相公们再议议。”
说罢他起身,踱了两步,目光落在一旁的蔡宣季身上,“江南当真是个好地方,人人都艳羡,人人都想去。蔡卿,叫你说如何呢?”
难怪朝中官员们的手纷纷都伸去了淮水一带,可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银钱该进的是国库,而不是官员们的钱袋子。
蔡宣季摸不准官家的意思,躬身回道:“回禀陛下,微臣出身江南一带,自然爱戴家乡。”
官家指着他呵呵一笑:“说得不错,给朕讲讲江南,那的女子是否真的温柔似水?”
“是,也不是,”蔡宣季想了想回说,“吴侬软语听着虽软和,可江南女子却有自己的傲骨在的。”
官家含笑问道:“若让蔡卿选一江南挚爱之物或事,蔡卿会选什么?”
“大约是吃食罢,近日又在扬州城中找到家打从江南来的食肆,家乡的滋味让微臣万分感怀。”蔡宣季恭敬回道。
官家也来了兴致:“哦?那食肆叫什么名儿?朕还从未下过江南,不知江南一带有何特色吃食?”
蔡宣季道:“微臣所出身的淮扬一带出名的有蟹粉狮子头、河豚羹和鱼羹,靠水吃水,大多是河鲜。”
官家点了点头,“不能亲去江南瞧瞧风光,让御厨做些当地吃食还是可行的。”
蔡宣季道:“何苦让御厨去做,微臣认识一位才从扬州上汴京城来的大厨,若陛下喜爱,明日微臣将那鱼羹带进宫来便是。”
官家刚欲应承,便被一旁的内监打断:“陛下三思,民间吃食难免不干净,若是有心之人在里头加了些害人的东西,岂非损害龙体?太后娘娘再三叮嘱奴婢,千万要看顾好陛下。”
“无碍,”官家神色淡淡地摆了摆手,“这宫里有太医,还有专门试菜的,还能试不出来?”
内监迟疑道:“这……”
官家又对着内监道:“去将折子整理好。”
蔡宣季离了文德殿,出宫便朝着马行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