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迷迭香(10)

空气似乎停滞了两秒钟,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碎掉的薄冰。

滴答滴答。

耳边传来闻砚池最喜欢的一块古董钟表的报点声,午夜十二点整了。

在这一声声清脆又沉重的钟声里,韩伊脑海中如雷炸响,比什么醒酒药都管用,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

钟声响过后,又是无法言说的沉寂,死一般的寂静。

就这样静了足足有三分钟。

久到韩伊感觉自己的双腿都站麻了,失去了知觉。

被她从身后抱住的闻砚池才有了动作。

他将她的手拉了下来,转过身低下头,伸出手握住韩伊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韩伊本欲深深埋下头掩盖着一切,却被迫不得不高高仰起头,和闻砚池那双深如寒星的眼眸对视着。

乌黑的眸子中倒映出了她的身影,她甚至看清了自己苍白的脸色。

而眼眸的主人,眼底有错愕,有打量,有戾气,甚至有一丝茫然。

而其中更多的,是试探。

带着锋利的钩子一般的试探,试探她刚刚的话的可信程度,试探她是不是在玩笑。

但很快,男人眼底的试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看不清的黑。

他太了解韩伊了,看出了韩伊心底的认真,知道她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尽管韩伊努力想从他的黑眸中看出男人的心思,却只是徒劳。

她甚至有些挫败地发现,自己这句惊世骇俗的话甚至没能让闻砚池失态超过五分钟。

不过短短几瞬间,男人便收拾好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自持淡漠。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韩伊,半晌,才轻声道:“今天你就是说破了天,我也要罚你。”

韩伊愣了愣,一时没回过神来。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闻砚池是在开玩笑,说她故意说自己喜欢小叔是为了逃避惩罚。

一时间,韩伊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感激闻砚池给她留了两分面子,没有直接甩她一个耳光,甚至还给了她台阶下。

而另一方面,她又有点恼恨闻砚池的玩笑,仿佛这件对于她来说天大的事,在闻砚池那里挥挥衣袖就过去了,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她的喜欢,的确对闻砚池来说就是不值一提,甚至还是一种忘恩负义的骚扰。

她就是一白眼狼。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劲,韩伊看着闻砚池抬脚离开的身影,忽然再次开了口。

“我不是在撒娇求情,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喜欢……”

这次她的话没能说完,男人一个突然的转身,低喝道:“韩伊!”

韩伊一个激灵,再次下意识闭紧嘴。

过了半晌,闻砚池才盯着她轻声道:“这两天放了学别往外跑了,心都野了,留在家里写写题,练练字吧。”

话说完,这次男人没有再犹豫,十分干脆利落地转身出了门。

他离开的速度是那么快,明明是被告白的一个,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甚至连挂在门口的外套都没有拿。

富丽堂皇的大客厅里,只剩下韩伊一个人站在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上,怔怔地发着呆。

当天晚上,韩伊理所当然地没有睡好。

整宿整宿的梦魇缠着她不放,一会是她小叔冷冷地看着她,问她是不是疯了,一会却是闻砚池握着她的手,对她轻轻的笑。

很少有人知道,闻砚池笑起来的时候有多好看。

或许是因为他不常笑,所以每当他露出笑容的时候,总是能感染得韩伊也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

他说:“乖,小叔也爱你,韩伊……”

“韩伊……”

模模糊糊并不真切的话回响在耳边,她沉浸在那低沉的嗓音中,却又猛得一下,从梦中惊醒。

她蹭一下坐起身,环视了一圈四周,窗帘拉着,卧室里的光线很暗。

韩伊瞥了一眼旁边的闹钟,刚刚早上五点。

她没了在睡觉的心思,轻轻舒出一口气,将目光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尽管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可梦中男人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感觉,却那么真实。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温度。

只是被风吹动轻轻飘起的纱帘,却提醒着她一切都只是梦中幻觉。

她轻轻摩挲了几下那只手腕,想起了梦的后半截。

握住她的手腕,男人将她拥入怀中,慢慢靠近,她几乎能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热度,滚烫真实。

明明室内没有风,韩伊却不知为何有些发冷,她抱住膝盖,搓了搓自己的手腕和后背。

睡了一夜,人也清醒过来。

韩伊有些懊恼昨晚的冲动,喝酒果真是误事,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但她不后悔。

她这个性格果然不适合暗恋,说出来后轻松多了,起码不用再独自内耗。

只是,不后悔并不代表不会难过。

韩伊感觉自己的心很疼。

以前她看小说,里面总是喜欢描写男女主伤心到心痛。

那时候她嗤之以鼻,等轮到自己才发现,原来人真的会难过到心口疼。

是真得疼,甚至连着十根手指都钻心得难受。

韩伊知道自己暗恋失败了,别人起码还能得到一个正式的回复,而她,闻砚池昨晚没有直接骂她两句,就已经是对她的偏爱了。

毕竟,她小叔是那么一个固执又律己的人,像这种称得上“背

德”的事,他不可能接受。

不知道他会不会因此讨厌她,甚至厌恶她。

想必闻砚池听到这话之后,也是吓了一跳吧,从来没有想过眼中虽然叛逆但一直还算乖巧的小侄女,会忽然对他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韩伊一边忐忑不安,一边近乎自虐地想着,讨厌她吧,最好对她再冷漠一点、再凶狠一点。

让她自己都承受不住这个打击,让她终于能狠下心自己主动搬离这个伤心地,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自取其辱。

韩伊想,或许自己也是对闻砚池日久生情而产生的依赖感。

说不定,自己搬走之后,长时间不见面,这种感情自然而然就淡了。

他们又可以做回原来那对自然正常的叔侄。

但韩伊收住了思绪,她知道自己是想多了。

就算自己放下了这段注定疾疾无终的感情,从自己说出那句话开始,他们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胡思乱想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上学的点。

她下床拉开窗帘,这才发现光线这么暗的原因是外面在下雨。

这应当是夏天的第一场雨,来的很猛烈。

天空乌云密布,树枝在狂风中摇摆,大雨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敲打在叶子上,很快就留下一地狼藉。

阴沉的天气与忧郁的心情,一时之间竟说不上哪个更糟糕。

韩伊瞬间没了去学校的心思。

反正到了这个阶段,该保送的都保送了,出国的人手续办完了,准备高考的也认命了。

而韩伊暂时还没有想好。

但她也不急。

她是打算参加高考的,不行就出国。

当然,出于某种目的,昨天的时候她还是很希望能留在国内的。

但今天早上起来,她的心就已经变,忽然觉得去国外也不错,远离这里的人和事,说不定她和小叔的关系就还有转机。

想到这,韩伊更不想去学校了。

她恹恹地躺回了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本来想拿手机给老师请个假,不料,她却就这么发着呆睡过去了。

昏沉的梦中,似乎有人进了她的卧室,坐到她的床边。

一双温热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随后是几道细碎的低声。

“不烫。”

“放心吧闻先生,小姐就是情绪波动……”

“好……给她请个假……”

那两道声音压得极低,韩伊没能分辨出来,又再次被拖入黑漆漆的梦境。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屋里的光线还是昏沉沉的,窗帘被紧紧拉上,伸出手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记得自己睡着之前,窗帘是被自己拉开的,因为想看着雨睡一会。

拉上窗帘的人想必很熟悉她的睡觉习惯,知道她讨厌光线和一丁点声音。

看来刚刚在梦中听到的声音并不是幻觉。

韩伊感觉头有点痛,一个人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意识才渐渐回笼。

睡觉之前发生的事也终于再次涌上脑海。

她极力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一边起手机一看,吓了一跳,居然已经是晚上快八点了。

她这一觉居然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韩伊皱了皱眉头,她并不是一个觉多的人。

或许就是因为这段时间总是吃不好睡不好,此刻事情已经发生了,反而倒豁出去破罐子破摔得睡好了。

她一时倍感无奈。

不过好好睡一觉还是有好处的,起码她除了长时间睡眠带来的头痛之外,心情也好了许多,甚至思绪也开阔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失恋了么,过了六月份,她就出国好了。

再要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她就成年了,可以出去工作了,不用再继续靠着她小叔的经济支持,闻砚池对她的养育之恩她也会一一回报。

而她离开之后,想必闻砚池也能松口气,继续自己的正常生活。

等她和闻砚池没有了这份关系,而那时男人依旧没有结婚,她就可以以陌生人的身份继续追求。

转瞬之间,韩伊竟然在心底冒出好几个思绪。

有了这些念头,她也轻松了一些,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面足足有近三位数的未读消息。

有一些是朋友发来的,还有几条是齐飞的。

“你在哪里?是跟你小叔回家了吗?”

“看到消息跟我说一声。”

“未接通话。”

“未接通话。”

“你还好吗?”

……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之前发来的。

“你怎么没来学校?我非常担心你,再不回消息,我只能去你家找你了。”

韩伊看了看时间,怕对方真的过来,她现在实在是没心情应付。

她急忙回了一条,“我没事,喝多睡着了才醒。”

“明天就去学校,别过来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似乎一直把手机拿在手里等着她的消息。

“真的没事?”

韩伊发了个嗯。

这次过了好久,久到韩伊把其他人的消息都看完了,才收到回复。

“昨天晚上对不起,我不应该趁着你酒醉的时候想偷亲你,抱歉。”

短短一行话,对方却打了足足五分钟,可以看出齐飞的纠结与忐忑。

韩伊愣了一下,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当时实在是喝醉了,失去了意识。

但听对

方的意思,显然偷亲并没有成功。

比起昨天晚上的告白,这件事对于韩伊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

不过再怎么说,齐飞这事做得也实在不地道。

她草草回了“哦”,就打算退出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