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迷迭香(7)

这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寒风从玻璃缝隙钻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韩伊看着流萤般的车灯穿梭而过,露出一个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苦笑。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早熟的女孩,但等她长到了二十六岁再去回想十七八的时候,才惊讶地发现她高估了自己。

那时的她和任何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没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迷茫,一样的迟钝,一样的胆小。

其实仔细想想,她对闻砚池的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

只是……在她的种种刻意压制之下,这些念头没有能见天日的机会。

稀里糊涂骗自己久了,自己也就信了。

怀揣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回到家,韩伊本以为已经十二点多了,按照闻砚池那个非常健康的老干部作息,想必男人已经睡下了。

因此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再轻轻的合上。

偌大的别墅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声音。

即便早已经有所预料,看着空空荡荡的房子,韩伊的心底还是空落落了一下。

闻砚池没回来。

准确的说,闻砚池今晚应当不会再来这里睡了。

说起来,自从她十四岁以后,男人似乎就在外面的住处留宿得更多了,一周总有那么几天不回来。

韩伊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男人在避嫌,他一向细心又妥帖。

她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抱着男人的大腿粘着他撒娇的小孩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那个乌龙,韩伊只觉得自己内心尘封已久的某只潘多拉魔盒好似一下子就被人打开了,所有上不得台面的恶念都被释放出来。

她微微攥紧圈,没有再在客厅停留,径直回到了房间。

虽然闻砚池没有来,但按照男人的规矩,也是出于礼貌,她都应该给对方发一句“我到家了。”

尽管她知道司机和吴阿姨都会告诉闻砚池自己的动向,但这是不一样的。

她与闻砚池之间并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汇报。

他们是家人。

然而今晚,不知是出于哪种微妙的念头,韩伊都没有给对方发过那条消息去,而是选择忽略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安稳,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醒来一次看看手机。

到最后晨光乍起,天空由墨般的深蓝转为白的时候,韩伊再也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透过窗帘缝隙望着窗外随风晃动的绿叶,是一种娇翠欲滴的绿,一种象征着春天到来的初绿。

韩伊却觉得自己一颗心不停往下坠,一直坠入冰天雪地。

她收回视线,再次打开了已经快关机的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齐飞发来的问候,以及她草草回复的“到家了,晚安。”

而心里想的那个人的对话框,却是空空如也,一个字,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大半夜才回家还不主动联系闻砚池,放到以前,够她小叔训她八百个来回不带拐弯的。

只是今天……

不到七点的时间,今天又是个周末,不用上学。

韩伊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住,想装作无事发生,却又有一种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心虚。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被闻砚池管久了,被他吓唬得胆子比指甲盖还小。

谁家好人都要成年了,还得天天和自己的叔叔报备行程。

想到这里,韩伊又觉得自己的腰杆直了几分。

但等她拖拖拉拉地走下楼,和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的男人对上视线后,韩伊再也不这么想了。

她脚底打滑,几乎下意识就要往楼上跑,腿转到一半,又硬生生转了回来。

韩伊假作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边也开始吃早饭。

闻砚池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平时饭桌上聒噪得人头疼的韩伊,破天荒的紧紧闭着嘴,埋头苦吃,一个字都不多说,惹得吴阿姨再次疑惑地看着她。

虽然她吃的快,但毕竟闻砚池来的早,因此,男人很快便放好手中的碗筷,十指交叉,正襟危坐地看着她。

感受到对面那如有实质的目光,韩伊再想装也装不下去了,草草咽下口中的食物,便丢下碗筷起身离开。

“韩伊。”

身后男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韩伊第一次恨自己的条件反射,明明想快步离开,在听到这个声音后却抬不动脚。

“坐下,再吃点。”

她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没出息,一边听话地坐回去继续吃。

“昨晚上几点到的家?”

闻砚池看着她坐回去,忽然推开面前的餐碟,就在韩伊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他却冷不丁开口问。

“十,十二点。”

韩伊没忍住磕巴了一下,本下意识想撒个谎,最后还是没敢。

对面的男人得到答案后,并没有瞬间大发雷霆,甚至连神色都没有变化一下。

看他这个样子,韩伊就知道小叔早就知道她几点到的家了,甚至,连自己回家经过了哪里都一清二楚。

“昨天考完试放松一下可以理解,以后如果回来太晚,提前跟我说一声。”

闻砚池看着对面毛茸茸的脑袋,淡淡开口道。

出乎意料的,她小叔今天格外好说话。

韩伊手中的叉子一顿,尽管在意料之中,她却依旧有点不舒服。

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她就是怀疑闻砚池这个不和她计较的行为,和昨天那件事有关系。

好像发生了昨天那个尴尬的乌龙后,男人就要逃避她,避免和她发生接触一样,连往日的批评教育环节都省略了。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韩伊还是慢慢地嗯了一下。

餐桌上霎时间一片安静,一根针落下来都能听见。

韩伊有点受不了这个压抑的氛围,站起身:“我吃好了,先走了,小叔您慢慢吃。”

说出口的话虽有礼貌,却带着藏不住的疏离。

“昨天都有谁去……”

闻砚池口中的话问到一半,韩伊就已经径直出门了,只剩下门被关上的“砰”一声响。。

她这个举动不可谓不大胆,周遭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只将目光投向坐在餐桌前的那个男人。

闻砚池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让人去跟着点。”

话虽说的没头没尾,却立刻有人点点头,走出去安排了。

目光扫过对面没吃两口的早餐,闻砚池微微握紧手中的筷子,乌黑的眼眸闪

过一抹暗光,又很快消失。

韩伊一个人走出门外后,被刺骨的风一吹,又很快后悔了。

今年的倒春寒可真够劲,似乎比冬日的雪还要冷一些。

她一个人走在街边胡思乱想着,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莫名有几分孤独。

今天不用去学校,她又不想再回去和她小叔尴尬地对视,一时间还真有点无处可去的悲凉。

踢飞一个石子后,揣在兜里的电话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震动起来。

她有点烦躁,又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掏出手机看了看。

是齐飞的消息,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要不要和他出去玩。

一时之间说不出是开心还是失望。

韩伊不知道闻砚池什么时候走,反正也不知道去哪,便随口应了下来。

齐飞显然没想到韩伊会这么爽快地答应。

一直到他的车停在韩伊面前的时候,刚十八岁的高中生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一脸傻笑地对韩伊道:“没想到啊,难得周末能把你约出来,我还以为你又要和你小叔出去呢。”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在无意中触碰到了韩伊的心事。

她的脸色微微暗淡下来,没有搭齐飞的话茬,只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路上,在齐飞叽叽喳喳的话里,韩伊倒是想起了以前的周末。

齐飞说得没错,以前的周末,韩伊很少出来玩。

一方面是在学校里整天跟这帮狐朋狗友玩,周六日两天就想在家里放松一下,当然更重要的一方面则是闻砚池会过来。

如果他不忙的话,会在这边待两天,看看韩伊最近的作业和卷子,和她聊聊最近的情况。

甚至有时间的话,还会自己当司机开车,带着韩伊出去到处走走。

从最近的营养食谱到她计划的野外徒步,从昨天小测的成绩单到西单那家她爱吃的烤肉店,从她的好朋友到她未来的发展规划……

从来不用她操心,自有那个人亲自为她打点好一切,她需要做的,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闻砚池就会为她筹谋划策、深思熟虑。

所以其实韩伊的周末并不像她那帮朋友想象中的那么苦不堪言,反而过得十分惬意。

毕竟堂堂闻家家主给做司机开车,还给做无偿心理辅导加导游,这个待遇谁敢想。

哪怕是说出去,估计也没有人会信,只会觉得韩伊得了失心疯。

就算是普通家庭中的爸爸、哥哥、叔叔,想必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样面面俱到。

但偏偏闻砚池就做到了,或者说,从小到大只要是和韩伊有关,哪怕是天大的事都要给她让路。

尽管韩伊现在非常不想承认,但“偏爱”甚至是“宠溺”这两个字,闻砚池确实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