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迷迭香(3)

那天出了福利院,在车上,闻栾一直在考虑将韩伊放到哪里养着。

让她进闻家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已经把孩子从福利院领出来了,肯定也不能不管不顾。

想来想去,闻栾在余光中瞥见正盯着他弟弟看的韩伊,忽然心头一动。

“把小孩送到望京那边的房子吧。”

他对他的特助说,“找两个育儿师,还有厨娘、老师等等都配齐了。”

闻砚池听见他说话,抬头看了他大哥一眼。

“小池,我看这孩子和你投缘,正好你最近也在望京,帮我多看着她点,把孩子交给你教育,我放心。”

闻栾拍了拍他的肩膀。

闻栾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用韩伊维持和闻砚池的兄弟关系,亦或是想分散闻砚池的注意力,防止对方升起夺权的心思。

即使是已经二十五岁的韩伊,也猜不出来他当时的想法。

可惜闻栾已经深埋黄泉之下很多年了,不然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养女和自己的弟弟搞在了一起,不知道又会作何感想。

闻砚池看了他大哥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干脆地应下了。

但话是这么说,其实被领走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韩伊都没有再见过闻砚池和她的“养父”闻栾。

她被带到了一座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豪华漂亮的大房子里,大房子有好几层,亮晶晶的水晶吊灯看得她眼晕,柔软的沙发几乎能将她幼小的身躯整个埋进去。

房子后面还有一个非常大的花园,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夏天,粉白黄绿花团锦簇,争奇斗艳,时不时有两只粉白的蝴蝶飞过,烂漫美丽。

车子刚一停到大门口,就已经有得到消息的几个佣人围上来,有条不紊又十分利索地将她带进房子里,给她洗澡,做饭,又照顾她睡觉。

而闻栾和闻砚池兄弟二人甚至都没有下车,更没有陪她进屋子里转一圈,直接离开了。

韩伊第二天一觉睡醒,只觉得自己仿佛躺在天空最柔软的云朵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根本不愿意爬起来。

这是她自出生以来睡过最安稳最舒服的一觉。

但想到什么,她还是很快下了床,自己穿上拖鞋,就开始满屋子找衣服。

房外听到动静的阿姨急忙推门进来,想要帮她穿好衣服,却被韩伊拒绝了。

阿姨为她准备的是一条天蓝色的公主裙,是放到福利院里能让小朋友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一条漂亮裙子。

她从来没穿过这种裙子,自己绕了半天也不会拉拉链,系带子,反倒是把自己的头发缠进去了。

几个女佣围着她,七手八脚的给她解头发,拉拉链,又不时出声劝她:“小姐,您不要着急,以后起床叫我们帮您整理就好。”

韩伊听着他们对自己那陌生的称呼,以及“您”这个称谓,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各种不自在。

就好像眼前这条天蓝色的泡泡纱公主裙一样,很漂亮,很华丽。

但她不喜欢。

看到这条裙子的第一眼,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这条裙子是她偷来的一样。

不属于她。

同样的,她也不属于这条公主裙。

但她知道,她做不了主,能够走出那家破破烂烂的福利院,能够住到这个城堡一样的房子里,能够吃上香甜酥软的小馅饼,已经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了。

她的头发太长时间没有打理,她刚刚给自己拉拉链的时候动作又太粗暴,彻底和拉链缠在一起打成了死结。

女佣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有能解开。

韩伊不忍心让她们着急,开口道:“姐姐,您直接帮我把头发剪了吧。”

几个女佣一愣,纷纷摆手,“不行不行,不可以。”

迎上韩伊疑惑的眼神,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解释道:“没有经过家主的允许,我们不能擅自给您剪头发。”

年仅七岁的韩伊傻眼了,她想了想,哦了一声说:“那只要经过他的允许就可以了,是吗?”

女佣点点头。

“那您可以告诉我他的电话号码吗?”韩伊操着稚嫩的嗓音道:“我想问问他可不可以剪头发。”

一堆人登时怔住了,过了片刻,韩伊见他们都不说话,以为是那个成熟一点的男人她不配见。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道:“那……联系那个大哥哥可以吗?”

虽然两个男人相比起来,她确实对年纪稍小的那个大哥哥更喜欢一点,主要是他长得更好看。

但真要有什么事,韩伊还是有点发怵他。

尽管那个年纪大点的叔叔看起来很威严,周围的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也是毕恭毕敬,但韩伊就是敏感地察觉出,真正不好说话的是那个穿白衬衣的少年。

叔叔只是看起来比较凶罢了,但韩伊知道,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的要求,对方根本不会当回事。

但那个大哥哥就不一样了。

尽管他昨天什么话都没说,但韩伊知道他远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风轻云淡。

恰恰相反,来自小孩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个非常难缠的人,虽然才十七岁,却已经能初见日后不苟言笑的老古板模样。

他不会因为自己只是一个小孤女,就不认真对待,这种人一般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原则,仿佛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没人能打破。

所以,韩伊打算能不找他就不找他。

听完她的话后,年纪稍大的那个女

佣,也就是看起来像是她们中领头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蹲下身,扶住韩伊的肩膀,认真道:“小姐,您已经不是原来福利院里的那个小朋友了。”

“既然家主收养了您,那么您就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不能给闻家蒙羞。”

她将韩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语重心长地说:“我们都是家族派来照顾您的,会提醒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比如在称呼上,您应该称呼家主什么呢?”

迎上几个人希冀的目光,韩伊眨眨眼,想了一下,说:“叔叔?”

领头的女佣摇了摇头。

“爸爸……?”

韩伊又想了想,试探地叫出了七岁来的第一声爸爸。

面前的几个女佣脸上顿时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不可以。”

蹲在她面前的女佣摇了摇手指,轻声解释道:“家主只是将你从福利院带了出来,但是并没有让你进闻家的家谱,对外也不能声称您是他的养女。”

“所以一定要记住,在外面的场合千万不可以叫他爸爸或是父亲,会给家主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女佣不放心地叮嘱道:“要叫他闻先生或者闻叔叔,不管周围有没有人都是如此。”

韩伊听明白了,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低下头去的一瞬间,她又突然想起了昨天在活动室的一幕。

于是,她又抬起头来乖乖地说:“谢谢阿姨和姐姐们。”

年纪稍大的女佣一顿,随后和身后几个人笑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蛋,自我介绍道:“我姓吴,叫我吴阿姨就好。”

“那……那个大哥哥呢?我要叫他什么?”犹豫一下,韩伊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大哥哥?”吴阿姨想了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道:“他不是大哥哥,是家主的亲弟弟,闻家二公子。”

“以后不要再叫他大哥哥了,辈分会乱的。”

吴阿姨解释说:“叫他闻叔叔就好。”

听着这个没有什么特别,又十分生疏的称呼,韩伊总觉得自己似乎比刚刚被禁止叫闻栾爸爸的时候,还要失落。

说完话,几个女佣将她带到餐厅,让她坐在高高的餐桌椅上,端过来几盘早点。

早点倒是挺丰盛,而且都是孩子爱吃能吃的点心,看得出来很细心。

就是椅子有点不合适,她够起食物来有些费劲,还掉了一些在盘子周围。

她一边吃着,吴阿姨一边在后面帮她整理头发。

吃着吃着,韩伊想起了一件事,昨天闻叔叔说让那个大哥哥照顾自己,那他今天是不是会来。

她好奇地扭头问起吴阿姨。

吴阿姨示意她将头转回去,提醒道:“食不言寝不语,小姐先吃完再说。”

韩伊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三下五除二地把碗里的饭吃完,又问了一遍。

吴阿姨却摇了摇头。

“二公子刚刚回国,接管了家里的一部分事情,很忙,不一定能过来,小姐不必老牵挂着这件事了。”

她话已经说的十分委婉了,如果不妨碍从小就敏感着长大的韩伊听出她的话外之意。

那只是大人之间的客套罢了。

她默不作声地把桌上的所有食物都吃干净,又跳下椅子,想要帮女佣姐姐把餐桌收拾好。

却被吴阿姨制止了。

“这不是您该做的事情,”她抓住韩伊的胳膊,轻声说:“家主给您安排了几个老师,看您喜欢什么,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上课了。”

一听见老师和上课两个词,韩伊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子差点撅过去。

她是真没想到,都被人收养了还要上课了。

她苦着一张脸,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花园,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落地窗下,显出几分孤独。

头上依旧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在吴阿姨和几个女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宣布她的头发彻底解救不了了。

吴阿姨说稍后会给家主请示一下,看能不能请个理发师来帮她把发型弄一弄。

这些韩伊都不在意,她忽然有点无助,迫切地想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待着。

但放眼望去,这个房子和花园虽然很大,却到处都有人看着,连一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她趁着吴阿姨她们没注意,一个人站起身迈着小步,在四五层高的房子里转悠起来,想找到一个绝密的私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