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落

慢慢撤开脚步,槐蔻离得稍远了一些。

陈默的唇瓣上还带着她吻过的痕迹。

他抬头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槐蔻的眼睛,那双眼眸太过深沉,以至于槐蔻有那么一瞬间,竟然不敢与之对视。

但好在,很快陈默便移开视线,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院子里开得正热烈的繁花。

这是夏花最后的绚烂时刻了,六月已到,再开完这个花季,它们就要谢了。

或许都到不了下一个花季,只需要一场猛烈无情的暴风雨,就能将它们摧残零落。

川海自从入了夏,还未下过一场雨。

前几天姑姥姥在客厅里一边剥花生,一边嘟哝,“今年是个大旱年啊,半年了,连个雨点都没看见,不是个好征兆。”

她吹掉手上飘落的花生皮,道:“一定是龙王又偷懒耍滑去了,不管下面百姓的死活,要遭天谴的。”

槐蔻对她这套理论不做评价,不过……

姑姥姥说得也有道理,川海迟迟不下雨,兴许是在憋个大的。

正这么想着,站在窗边遥望深蓝色的天际线的男人,就开了口,“今年川海一直没下雨。”

槐蔻嗯了一声,也走到落地窗前,望着一只月季道:“天气预报说过两天有一场雨,不知道下不下。”

顿了顿,她又道:“希望能下下来。”

陈默侧头看她,问:“为什么?”

就在陈默以为槐蔻会说什么天气理论时,槐蔻却轻声道:“快高考了,雨下的越大,今年能金榜题名的学子就越多。”

陈默显然没听说过这个,他一顿,“是么?真的假的?”

“我高中的语文老师说,是因为考生们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鱼跃龙门之时,所以天要下大雨。”

槐蔻扭头问:“你不知道吗?真假不知道,但我觉得……讨个吉利吧,哪怕只是心理暗示也是好的。”

“反正每年高考都会下雨,只有去年高考没有,好多考生家长都愁眉苦脸的,甚至还有去庙里求雨的。”

她笑了笑。

陈默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缓缓点头。

槐蔻看了眼天边浓重的黑蓝色,低声道:“看这个天气,说不定过两天真得能下雨。”

顿了半晌,身边却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

“我希望明年也能下一场大雨,越大越好。”

陈默说着,眼睛也看向槐蔻。

槐蔻先是一怔,随后反应过来陈默的意思,低头一笑,浅浅道:“我也是。”

两人并没有在窗前站太久。

当天半夜,陈默发起了高烧,一直僵持在三十度不退。

槐蔻被热醒的时候,还以为是空调坏了,一抹身边的人,烫得几乎要烧着了。

她赶紧爬起来,笨拙地拿着酒精物理降温,又给陈默灌退烧药。

好在陈默这一直备着药,什么药都有。

折腾到了凌晨四五点,陈默也只退到了三十八度五。

槐蔻没有再给他吃药,她知道陈默身体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心。

她也没办法治。

槐蔻经历过天塌了的感觉,她知道,这种时候,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陈默一直昏睡着,他也累了,这段时间一个人撑起了所有事,铁打的人也会脆弱。

槐蔻又想起了陈默说的那句玩笑话。

我是人,不是神。

他说的是实话。

风光无限的川海小阎王,也会难过,也会无力,也会生气。

槐蔻看陈默的嘴唇烧得有些干,便给他喂了些水。

躺在他身边,槐蔻借着小台灯微弱的光照了照自己的手指。

姑姥姥很迷信,说她中指和无名指不并拢,以后感情路注定坎坷。

她没什么想法。

放下手,槐蔻翻了个身,想再喂点水,就听到一声呓语。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仔细一听,是陈默在说话。

槐蔻怕陈默渴了或是难受,便凑过去听。

陈默说得含含糊糊,令人听不真切。

听了半天,槐蔻才听到一句,“我不是白眼狼……”

那句话断断续续,带着委屈和怒意,还有一丝无奈。

她心下一动,一颗心脏猛地收紧,令人喉咙一酸,堵得难受。

陈默烫得吓人,他应当是难受的,所以眉头皱得极紧,看得人莫名难受。

槐蔻伸手替他抚平了眉心,附到他耳边轻声:“我知道,你不是白眼狼。”

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白眼狼呢。

陈默说一句,她就说一句,不厌其烦。

不知是不是起了作用,陈默终于不再说话,睡得渐渐安稳起来。

槐蔻侧躺着,看着陈默的睡颜出神。

就在她以为陈默终于能睡个好觉的时候,陈默再次嘟哝起来,这次说的话很简短,像是在反复叫一个人名。

槐蔻不知道是不是陈广坚。

等凑近了,她听清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槐蔻有些出乎意料,她看着陈默低声喃喃着自己的名字,好似这是一句魔咒,能轻易治愈他的所有伤痛,给予他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能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她没了睡意,平躺在床上,听着陈默时不时地叫两声她的名字。

陈默的房间能看到她的卧室,里面拉着窗帘,黑着灯。

隔壁斜后方就是周霓的房间,也拉上了帘子,却依旧透出一道微弱的光。

周霓也没睡。

万家灯火,霓虹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未眠。

第二天早晨,陈默总算是降到了三十七度,但槐蔻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发烧是晨轻暮重,就怕到了晚上又烧起来,反反复复成了炎症。

她给孔柏林打了电话。

很快,孔柏林就和麻团几人风风火火赶来了,后面还跟着吕蕾。

吕蕾和槐蔻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对方竟主动打了个招呼。

槐蔻也回了一声。

她走进卧室,为陈默看了看,随后摘下听诊器道:“没什么事,就是最近操劳重,又一下子……”

吕蕾停顿一下,没说出口,只是对槐蔻道:“不用担心,今天应该就没事了,年轻人身体强壮,偶尔发个烧不是什么大事。”

槐蔻点点头,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吕蕾留下了一些维生素和以防万一的药,就对她点点头,离开了。

全程没有再对陈默表现出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情绪。

槐蔻客气地把她送到了门口,是个女主人的姿态。

吕蕾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但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槐蔻回到楼上,看见孔柏林和麻团一人一边,眼巴巴蹲在床头,看着陈默。

“为什么默哥还不醒啊?”麻团嘟囔,“蕾姐不是说他没事了吗?”

“你是不是傻啊?”

孔柏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你没听见吗?阿默这是在休息,身体自动修复呢,多睡一会好得快。”

麻团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孔柏林一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槐蔻,便开口道:“槐蔻,你应该也累了吧?要不你去休息一会,阿默这里我先看着。”

麻团也符合了一声。

槐蔻摇摇头,婉拒了,“不用,我这两天睡多了,不困。”

孔柏林便没有多说。

槐蔻见他俩蹲着太别扭,便搬来了两把椅子给他们。

见槐蔻如在自己家里一样轻车熟路地找椅子,又搬上来,麻团和孔柏林对视一眼,俱是满脸感慨。

麻团咕哝一句,“突然好想叫一句嫂子。”

他被孔柏林瞥一眼,便闭上了嘴。

槐蔻没搭理他俩,只是抱着胳膊看着熟睡的陈默,忽然开口道:“最晚他说梦话了。”

两人俱是一顿,孔柏林抬头问:“说什么了?”

槐蔻没提后面的内容,只是说了一句,“他说他不是白眼狼。”

听完这句话,孔柏林和麻团一时都没吭声。

最终,孔柏林先叹了口气,迎上槐蔻不容躲闪的目光,他还是缓缓开了口。

“这是阿默还在上初中的时候的事了,那是他和陈响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其实两个人上小学的时候一直都挺不错的,陈响经常带着这个弟弟玩,还特别护着他,有个小孩骂阿默是没人要的孤儿,还被陈响带着人堵学校门口揍了一顿,我们这一片的人都知道。”

“后来……陈,”

孔柏林顿了顿,才说出他的名字,“陈广坚偏心得越来越厉害,阿默也察觉出不对劲,和他谈过很多次,但陈广坚却死了心一样,弄得当时流言满天飞,说陈默才是亲生的,陈响是抱来的。”

麻团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确实,我那时候还小,我都知道陈广坚给默哥开家长会,给默哥辅导作业,还让默哥坐他脖子上去公园玩,这些待遇,陈响都没有。”

孔柏林叹了口气,接上话头,“时间长了,再加上总有人故意在陈响面前乱说,陈响一下子就变了,不搭理陈默了,还几次三番地带着一帮高年级的人来欺负阿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