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蔻一路小跑着到了单元楼门口,一直到上楼梯的时候,雀跃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放缓脚步,停在了楼梯上。
刚刚只顾着跑下楼去找陈默,一时忘记伪装自己,周霓怕是会起疑。
毕竟按照她以往的那个冷淡性子,哪里会上赶着给人送帽子去,能打个招呼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拼命思考理由。
想了两三分钟,还是没什么灵感,看看时间,耗得实在是有些久了。
槐蔻只好丧气地爬上最后一层楼梯,朝家门口走去。
出来得急,没带钥匙。
不等她敲门,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住了。
“蔻姐?”
周敬帆的声音随之响起。
槐蔻扭头一看,还真是她那个便宜表弟,看来是被姑姥姥刚刚一个电话叫回来的。
周敬帆打了个招呼,就皱着眉,急促地问她怎么回事。
槐蔻不禁有几分无奈,示意他赶紧开门,一边把刚刚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两人走进去,姑姥姥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客厅没有周霓的身影。
一见周敬帆的身影,姑姥姥立刻开始熟悉的呵斥,“兔崽子,又出去野了,你们放五一假了吧,第一天放假就不着家,早晚让那黑心黑肺的小阎王在外面把你给打死了,你就满意了……”
以往槐蔻听着这话没什么感觉,但今晚,听着姑姥姥把陈默当童话故事里的大灰狼一样来吓唬周敬帆,槐蔻不知怎的有些不满起来。
就冲这些人素日里对陈默的各种张嘴就来的造谣和夸张,神仙也得怕陈默。
虽然陈默本身也不是个三好学生就是了。
但凭什么要被这些人这样明里暗里的编排,真够过分的。
槐蔻面上没显露出自己的不满,只抓着周敬帆不放,一直和他找话题地说个没完没了,试图通过周敬帆转移周霓的注意,让周霓把这件事忘记。
周敬帆没搭理他姥姥,听槐蔻说完经过,也半是无奈半是惊讶。
虽对陈默的举止也大为震惊,但周敬帆显然还是比他姥姥争点气的。
他含含糊糊的两句应付了姑姥姥,就打了个哈欠走进房间。
一边翻找浴巾去洗澡,周敬帆一边对槐蔻郁闷地嘀咕,“我正和我朋友商量去哪玩呢,他们打算去打台球,我还没打过,想跟着去长长见识,就被我姥姥一顿骂着回来了,我以为出多大事了呢……”
槐蔻靠在他房间的门板上,虽是不想多管闲事,但犹豫一下,她还是提醒道:“我妈平时下班晚,姑姥姥晚上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你能早点回来就早点。”
周敬帆应了一声,直起身解释道:“我平时八九点下了课就回来了,今天这不是五一假期嘛,就想出去放松放松,大街上人可多了,大家都出去玩了,我们班明天还要出去聚餐呢,快要分班了……”
周敬帆平时在家里没人能说话,显然也憋够呛,见到了同龄人槐蔻,就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见他有分寸,槐蔻便没再多说,免得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眼看周敬帆找到浴巾要去卫生间,槐蔻便识趣地走开了,临走前,想起什么,对周敬帆招呼了一声。
“想打台球的话,我比完赛可以教你,别跟你那帮同学去那些地下球场,你们还小,容易惹事。”
周敬帆一愣,先是下意识问:“姐,你,你还会打台球?”
随即反应过来,又受宠若惊地猛点头。
槐蔻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直出门接了杯水。
听见阳台上传来动静,槐蔻扭头便看到周霓在晾衣服。
心知躲不过去,槐蔻便放下水杯主动去了阳台。
路过浴室的时候,她隐约听到里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槐蔻不禁扭头看了一眼,却见卫生间年久失修的门弹开了一条缝,而里面的人没注意到,依旧在鬼鬼祟祟地打电话,丝毫不知已经被门外的槐蔻听个正着。
“喂,我明天还是不去聚餐了,后天,后天也不去了……”
“大后天……到时候再说吧,我看情况。”
“哎呀不是,你才怂了,你等下个星期的,我一个胯下运球晃死你!”
“别提了,我怀疑陈默要揍我!”
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敬帆格外委屈地叫道:“我怎么知道?我最近又没惹他!”
“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啊,都说了是怀疑,我这几天还是夹着尾巴小心点,他总不能跑我家来干我……吧?”
周敬帆最后一个尾音缓缓上移,微微颤抖,自己都充满了不确定。
槐蔻:“……”
就这……还说自己不怂。
敢情刚刚一直在她面前装逼呢是吧,现在一进没人的浴室,就露出了自己的本面目。
想着正好让周敬帆在家老实几天,少出去给姑姥姥惹事,槐蔻没搭理周敬帆的小声碎碎念,装作没听见地走开了。
阳台上,周霓刚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一扭头,就见一个黑影站在阳台门前看着自己。
吓得她差点把衣架扔出去。
“槐蔻!”周霓捂着心口,“你这孩子,走路都没声音啊?”
槐蔻心情很好,笑着说:“您不知道吗?我们这种舞蹈大神,都已经是大乘期修为了,脚不沾地。”
周霓听出槐蔻是在打趣自己原来最爱看修仙小说的事,嗔怒
地瞪了她一眼。
“脚不沾地?那是贞子!再说了,哪有自己夸自己是大神的?”
槐蔻笑起来。
她拿来拖布,帮周霓收拾阳台上的水渍和水盆。
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霓,不知何时做起这些事情来,已经非常娴熟了。
她甚至嫌槐蔻笨手笨脚碍事,自己快速地打扫干净了。
槐蔻看着她的动作,心里升起一丝隐约的愧疚。
老爸走后,周霓没能哭多少时间,就被迫站起来带着槐蔻忙前忙后,硬着头皮学会了许多对于她来说太过艰难的事。
就像现在,她一边辛苦工作着,让槐蔻即使破产了,也没有觉得自己比周围同龄人低人一等过,一边还要顾着生活上的事,不让槐蔻操一点心。
同时,还要……查老爸当年那件事。
多副担子压在身上,她额间的白发似乎都多了几根。
可自己却和仇人的侄子混在了一起,甚至被对方迷得……七荤八素,难舍难分,只一心沉溺在自己的少女心事里,抽不出心,也不想抽出。
现在,甚至还在想办法能瞒过周霓她和陈默的事,欺骗周霓。
当年说好,有什么秘密都会告诉老妈的。
如今却要失言了。
那个人是谁都行,为什么偏偏就是陈默……
槐蔻不知第多少次冒出这个念头,又无奈地压了下去。
命运注定,她又有什么办法,只是浑浑噩噩罢了。
正神游着,就见周霓终于收拾完直起腰,似是要开口。
槐蔻的心瞬间高高提起来。
“那小阎……咳,陈默都跟我说了。”
周霓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丢下来,咔嚓一声,槐蔻感觉自己的心瞬间坠楼了。
她极力遏制住自己的心跳,心知陈默不是没分寸没城府的人,不禁蹙眉看着周霓,等着她后面的话。
“他说你和他在一个教室上大课,挨着坐过几次,就熟络了,是这样吗?”周霓问她。
槐蔻只能点点头,说对了一半吧。
周霓了然地感叹了一声,“我说呢,今天晚上啊,你姑姥姥本来给他们那帮人中的另一个打的电话,谁知怎么电话就让那小阎……陈默接到了,一听是你姑姥姥家,居然没一会就过来处理了,说是你帮过他,想谢谢你呢。”
槐蔻:“……?”
但她这次反应极快,没让陈默的话掉到地上,赶紧附和道:“啊,对,是有一次,我也不是刻意要帮他,就,就顺手的事。”
“其实陈默这孩子看着倒也不错,不打人不闹事的时候,还真像个好孩子,别看性子冷,但我能看出来他没有坏心眼,”周霓看着窗外对面的那幢漆黑的小洋楼,顺口道:“唉,小小年纪成了孤儿,也是命苦,还让人怪心疼的。”
槐蔻不知陈默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当真是神奇,一个照面,就让周霓放下了一半防备,改口改得这么快。
“而且我想了想,其实你和他走得近点也不完全是坏事……”
周霓喃喃了两句。
槐蔻的心又是一紧,不知周霓要说什么,微微抬起头,眸光轻颤。
“你们那个学校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你自小没接触过这种环境,哪见识过这些,难免得遇上几个欺负你的,这跟在沪市的时候可不一样了,没人会让着你。”
周霓越想越担忧,柳眉蹙起,思索着说:“但是这个陈默不一样,打小在这个城市长大,这片又都是他家的地盘,你和他混熟点,真遇到点什么事,我们也不指望他怎么帮大忙,起码能照顾一下你……”
槐蔻这才猛地松了口气,意识到老妈想说的和自己想的不是一件事,是自己多想了。
她眯起眼望向漆黑一片的远方,只能看见这座城的零星几点灯火,又是一个孤寂遥远的夜。
也是。
谁能如自己一般,心底藏着那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暗念头。
周霓这个人一向天真坦率,估计压根就没想过让槐蔻接近陈默,来借机套取陈默他小叔信息这个办法。
就算槐蔻将这个心思告诉周霓,只怕周霓也只会大惊失色,极力阻止她这种无异于飞蛾扑火的行为。
一来,周霓怕她自己受到伤害,二来,周霓的天真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是绝不会牵扯进旁人来的。
许是看见槐蔻的神色有些愣怔,周霓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把一缕碎发放到耳后,再次斟酌着开口道:“妈妈也不是想利用他,占他便宜,你平时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也帮帮他,当然……”
眼看槐蔻似笑非笑地对她挑起眉,周霓立刻补充道:“距离还是要适当保持的,尽量不要走太近,别惹上麻烦,引狼入室,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槐蔻:“……”
她轻咳一声,没将周霓刚刚已经引狼入室过一次了的事告诉她。
“你也别看不上那帮人,觉得人家只会吓唬人,”周霓怕她心高气傲,不往心里去,语重心长地拉住她的手道:“我在服装店天天能听到各种消息,这个小阎王,可不是个只会逞凶斗狠的简单人物,曾经拿过不少冠军,听说现在还自己撑着一个车队,川海大学的好几个教授都参与了他的车队呢!”
槐蔻极力让自己挤出点震惊的神色。
“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想想也是,怎么看他的举止也不像个普通混混,当时在咖啡厅门口,我给他塞钱
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是个见过世面的,让人怪发怵。”
周霓回忆着陈默当时望向她的那冷漠眼神,充满漠然与嗤讽,让曾经名动半个沪市城的槐夫人也不禁后退了半步。
思及往事,再想想今晚陈默的眼神,虽依旧淡漠,却多了几分笑意,不再如幽深海底一般令人不敢直视,只匆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生怕被那海底旋涡卷入其中。
也不知道最近是有什么好事情,居然让那小阎王难得心情好了。
扭头看见槐蔻有些懵懂的神色,显然根本就没好好听自己说话,周霓内心顿时有些急切。
她晃了晃槐蔻的手,嘱咐道:“总而言之,我觉得陈默这个人很矛盾,你别看他是在川海这片长大的,但是……”
周霓认真思索了一下,才道:“川海留不住他。他以后,说不定会有大出息的。”
槐蔻的注意力只停留在了前半句。
她一怔,下意识反驳道:“不可能。”
周霓也一愣,问:“什么不可能?”
槐蔻脱口而出:“川海怎么留不住他了?”
周霓她被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失笑起来,摇头道:“我只是随口一说,那叫什么来着,女人的第六感而已,你看你这样子,还真当成多大的事了,吓我一跳。”
说完,不等槐蔻再说,周霓已经回到了正题,“槐蔻,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别不信。”
“在川海这片,陈默就是那条地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