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落(一更)

她紧张地盯着他粗暴地对待自己的伤口。

等陈默丢开染满血的药棉,又拿起一团胡乱地按着时,她终于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他的白色半袖。

“你有病吗,陈默!有气能不能别往自己身上发!”

陈默目光一凛,就被槐蔻按住肩膀,疼得他抽了口气,槐蔻赶忙把手抬起来,手却拽住他的衣领不放,想仔细看看他的伤口。

不等两人再撕扯几下,脆弱的软椅已经向后晃悠起来,随后带着两人猝不及防地向后一仰。

陈默几乎是下意识地扶住摔倒在自己身上的槐蔻,带着她摔到地上。

两人纠缠着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终于缓住去势停下来。

槐蔻的手还揪着陈默的衣领,愣愣地看着被她按在身下的陈默。

陈默没看她,只躺在地上,捂住被她按住的伤口,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你他妈找死?”

槐蔻还未来得及开口,不祥的刺啦声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人同时向被扯开的半袖领口看过去。

这下陈默唇色比树上的积雪还白,槐蔻脸涨得比沾到的血迹还红。

“对,对不起。”

陈默半抬起身子看了看自己买后只穿了一次的半袖,又颓然地躺回去,受伤的手盖在眼前,半晌,才闷闷地开了口,却是先安慰起槐蔻,“没事,先起来。”

槐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在他的大腿上,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下去,这个动作又压得陈默闷哼了一声。

她想要把他拉起来,余光中却扫到什么。

槐蔻猛得扭过头去,正对上三双或是惊讶,或是尴尬,或是痴呆的眼睛。

吕蕾、孔柏林、麻团都趴在玻璃门上错愕地看着里面,手里还拎着打包好的饭菜。

槐蔻回过头求助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陈默,他屈起一条腿,手依旧盖在眼前假寐着,不知道是否看见鹦鹉头他们了。

她正六神无主时,鹦鹉头一把撞开门,带着吕蕾和麻团走了进来,看看地上的陈默,又看看槐蔻。

最后,鹦鹉头的目光落到陈默耳后和手臂的红痕上,眼神陡然震惊起来,看着槐蔻的目光三分惊恐,三分警惕,还有四分狐疑。

槐蔻正欲开口解释,陈默猛得放下手,利落地撑着受伤的手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门沉着脸道:“滚蛋。”

槐蔻把手里的药膏一摔,干脆地朝门口走去。

“没说你,”陈默语气更加冷漠,抬手指着孔柏林几人,“你们,出去。”

孔柏林收起了脸上的神色,多年的相识,让他看出事态的不对劲,急忙把吕蕾和麻团往外拽,“走走走,出去,都出去。”

三人前脚刚迈出门槛,陈默就甩上了门。

槐蔻转头对上陈默的视线,心立刻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陈默抱肩看着她,锁骨上的纱布依旧在冒血,衣领被槐蔻扯烂了,露出的右肩明显肿得厉害,已经泛起青紫,槐蔻一眼就看出,伤得不轻。

槐蔻两手交叉扣在身前,不住地揉搓着,小小的诊所里又重归安静,只有钟表哒哒哒的声音。

她只觉得在这冬春交接的午后,满屋子都是陈默身上的味道,不知是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有点青柠的清凉,又含着淡淡的柚子清香,闻起来很干净。

她轻声说:“陈默,不管怎么样,今天还是……”

陈默却开口打断了她的话,“知道吗?你的眼神藏不住东西。”

槐蔻一顿,抬起头来直视着陈默,陈默垂眸瞟了她一眼,“你来川海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和你母亲一个想法,你看不起他们。”

被说中心事,

槐蔻眨眨眼,移开了视线,陈默却没有放过她,继续用冰冷的语调道:“这很正常,我从没觉得你有什么不对。只是你看不上别人,别人当然也没必要对你笑脸相迎。”

“我第一天对你说过的话,从来没变过。”

“你走吧,刚刚的事对不住。”

第一天说过的话。

槐蔻当然知道是什么,“自己躲着我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带着气声道:“是,我那时候是对你们有偏见,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很不好,我就奇了怪了,周围所有人都在说你们,你凭什么……”

陈默似乎想开口,槐蔻坚持说完了,“你凭什么就对我这么大火气?”

“所以你和他们没区别,我不在乎他们,”陈默的眼眸黑压压的,用他惯常的平淡口吻残忍道:“就像我不在乎你。”

“但是柏林他们在乎,你让他们难受了,我就看你不顺眼,懂了吗?”

槐蔻雪白的脸,在乌发的映衬下更显扎眼。

她突然无比厌恶陈默对朋友的维护,厌恶他平静下的讥讽,她想起陈默刚刚突然的爆发,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抵到门板上,掐着她的下巴让她脸贴在门板上冷静冷静的时候……

不是找人算账或打架时的那种逞凶斗狠,而是那种定定的不容抗拒的强势,让人不自觉地就软了腿。

槐蔻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陈默,仿佛沉默的深海底掩藏得很好的一座活火山。

虽深深掩埋在海底,却让人不敢靠近,因为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绽放出最壮丽也最残忍的岩浆。

但起码真实自在,而不是总隐忍着,把浑身戾气跋扈藏在沉默的虚假表象下,非得让人激得受不了了,才喷发一下子。

槐蔻有种莫名的感觉,见过眼前这样的陈默的人,不多。

抱着某种心思,她靠近两步,意有所指地歪了歪头,拖长尾音道:“哦,你不在乎,那你石更什么呀?”

陈默看着她故作天真的笑脸,侧脸线条凌厉起来。

槐蔻却好似没看到他的变化一般,脸上的笑很快转变成嘲讽。

她恨声指着陈默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听我妈的,她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大混子,是我见过最浑的浑球!”

“我现在不认识你,以后也不会认识你,我不用你提醒,自己会躲着你走!”

她的短靴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朝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勾起唇角,“还有……”

“刚刚,狗对着我,石更的。”

一缕黑发黏在她的红唇上,槐蔻笑得风情万种,说出口的话里却是挑衅满满的恶劣。

咚得一下!

槐蔻话音刚落下,眼前就一黑。

陈默直接暴起,大跨步过来把她按到了门板上。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来,再说一遍。”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却任谁都能听出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