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个追求完美的性格,这下更是觉得怎么准备,都不够充分。
这天严聿在公司加了会儿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在玄关那儿换鞋,往客厅的方向瞄一眼,果然看见窝在咖啡桌后面的许知韵。
她穿着严聿昨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t恤,灯也忘了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聚精会神的脸上,像个怨念深重的女鬼。
眼神落到桌上几个打开着却没动过几口的餐盒……
许知韵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一周了。
严聿叹气,走到玄关打开了客厅的吊灯。
许知韵被这突然的亮灯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严聿黑着张脸,走到她面前。
“怎么?打算为中英两国的友谊,奉献出宝贵的生命?”
笔记本电脑被抽走,许知韵张了张嘴,头一次没有反驳。
严聿扫一眼桌上的东西,都是没什么营养的外卖,也不知道这人哪儿来的毛病,连吃饭的时间都要省。
眼看那只手要伸过来抢电脑,严聿把人摁坐在沙发上,语气很严肃。
“你要是不想把下周的国际新闻变成国际丑闻,现在就给我过来。”
“那也不至于……”许知韵喃喃。
“晚上的辅导还想不想要?”
“要!”
“那就过来。”
许知韵“哦”一声,低眉顺眼地跟过去了。
“坐这儿来。”
严聿努努下巴,示意许知韵坐过来,“想吃什么?”
许知韵对吃一向没什么要求,想了想说:“都可以,能补充能量,最好能顺便提升一下记忆力,把等一下的演练全都记住最好。”
严聿乜她一眼,说:“那你可能光靠吃不行,得重新投个胎。”
“……呸!”许知韵凶他,“你再说一句试试,我现在就让你重新投胎。”
“嗯,”严聿脱下领带,解开胸前两颗扣子,冷冷淡淡地说:“让我投胎可能不行,你倒是可以让我的孩子现在投胎。”
“……”许知韵被人这人的骚话噎住,挺无语地催促,“到底做不做饭?不做饭我忙去了。”
严聿终于认真起来,打开冰箱看了半天,说:“给你煎个鱼排吧,刚好今天买了新鲜的多佛鳎鱼。”
说完从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做饭。
他也是刚回来,没来得及换家居服,只脱了西装外套和领带,衬衣袖子挽到上臂,露出筋脉鼓胀的小臂。
不知怎么的,许知韵忽然觉得他洗手作羹汤的样子,有那么点性感。
细细想来,其实许知韵挺喜欢看严聿做饭的,特别当这顿饭是为她而做的时候。
因为她知道,那个外人眼中不近人情、冷酷嘴欠的男人,身上唯一的温情,全都给了她,也只给了她。
“别那么看我,”严聿冷声警告,“你的眼神让我害怕。”
“嘁!”许知韵撇嘴,“觉得你帅还不行?”
“帅?有多帅?”严聿挑眉,问得一脸正经,“要不先不忙吃饭,我让你去卧室吃饱了再来?”
“……”许知韵无语,“别得寸进尺啊你!”
“我得寸进尺?”严聿哂笑,“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说自己服务好,结果住进来不仅没服务过我一次,还天天让我免费当苦力,指导演练到深夜。”
“……”许知韵理亏,强行挽尊,“我、我我昨晚不是……”
“昨晚?你还好意思提昨晚?”
一说起这个,严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昨晚许知韵好不容易想起要履行一次服务的承诺,全程还是严聿主动就算了。
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严聿已经半个人都在云端,身下的人突然问他,“苏绣里关于石青渐变的翻译,gradation和gradient哪个更精准?”
严聿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此阳尾了。
而对面的人听完严聿的控诉,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反驳。
不一会儿,许知韵的鱼终于煎好了。
严聿给她搭配了蔬菜和餐酒,手艺一流,跟外面的米其林大餐也差不了多少。
“快吃吧。”
严聿擦擦手,叮嘱说:“吃完去穿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泛着薄雾的夜,河水淌着碎金,路灯把风景揉进河里,漾开一片繁星。
许知韵拢紧外套,不敢相信严聿说的地方,竟然是泰晤士河畔的格林威治公园。
“来这里干什么?”
她喘着气跟上他的脚步,“今晚不需要再把资料过一遍吗?”
严聿手递给她,将人拉上看台,“不过了,你的资料都已经过了十遍了。”
“可是……”
“你知道格林威治公园为什么建立吗?”
许知韵愣了愣,说:“因为本初子午线经过这里。”
“嗯,这里曾是世界时间的起点。”他说着,将一只耳机塞进她耳中,“听。”
这是一段略有些年代的录音,电流的白噪音过后,是一个青涩但熟悉的声音——
许知韵有些惊讶地看向严聿。
“这是我正式职业生涯里的第一场翻译。那天是dit和商务部协作,我作为临时协助的译员参加。”
真刀真枪的较量和博弈,让当时还是个新人的严聿招
架不住,会议不过进
行了二十分钟,他的翻译已经开始磕绊。
最后随着一声微颤的“对不起”,另一个年迈沉稳的声音接过任务,完成了后面的翻译。
许知韵眨眨眼,难以想象如今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镇定自若的严聿,竟然也有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新人时光。
“后来帮我做完整场翻译的人就是卢卡斯洛克,那时候他还没有入内阁,是我的直属上司。”
“所以许知韵,”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很深,“哪怕是在新人时期,你也已经比我做得好太多,放轻松,给自己多一点宽容,好吗?”
许知韵抿抿嘴,狐疑,“你不是为了哄我,才编出这段来宽我的心吧?”
严聿笑了,“午宴上你会见到卢卡斯,不信的话,宴后你可以自己问他。”
“哦……”许知韵移开目光,忐忑的心却霎时有了一种被托住的稳定感。
“那……你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说,”严聿顿了顿,重而缓地道:“我想说的是十二年前,有个女孩在黑暗刺骨的河里拉了我一把,告诉我要走出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从那之后的每一步,其实我都只是跟着她的脚步,我想谢谢她把我带到这里。”
他握住她的手,望进她湿润的眼睛。
“现在,我想把这个女孩带回到你的身边。”
格林威治公园,时间开始的地方。
而她直到这一刻,才看清故事真正的起点。
暖意漫涌,许知韵没有说话,只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真奇怪。
分明是十二年后的月亮,怎么照见的,仍是十二年前的人。
三日后,白金汉宫的私人午宴。
许知韵提前半小时跟着联络官进了会场,确认服务内容和自己所在会场区域。
已经是有些冷的时节,许知韵穿着羊绒连衣裙,长发利落盘起,干练成熟。
因为会场服务的分工不同,trosol的三名译员不一定会被分在一处,许知韵在会场前的台阶上和严聿告别。
“许知韵。”
转身的时候,严聿忽然叫住她。
他有些散漫地往她脑后扫一眼,说:“你头发散了。”
“啊?”许知韵伸手去摸,却被他把住肩膀,转了过去。
温热的呼吸扫过后颈,头发被人仔细地整理了一遍,然后,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后颈。
“你!……”
许知韵惊讶得说不出话,好在午宴并未开始,大家都在外面的接待处忙碌,没人注意到这里。
“你干什么呀?”
许知韵捂着脖子,一张脸烧成柿子。
那个罪魁祸首却露出个轻松的笑,对她说:“我会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在下面看着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颗带着热源的种子,落进心里,让许知韵有些浮躁的情绪,也跟着定下来。
她瞪一眼严聿,转身走了。
午宴进行得很顺利,客人抵达白金汉宫,欢迎仪式后,进入宴会场。
庄严肃穆的场合,因为双方友好和热情变得亲切,按照流程顺下来,就到了互赠礼物的环节。
有工作人员从身后碰了碰许知韵,提醒她准备上去。
许知韵点头应下,起身整理衣裙的时候,往远处望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头,无数注视的眼睛,时空变幻,她忽然看见那个在阳台、在过道、在任何可以读书的地方,大声背书的自己。
她是那个父母眼中永远不够好的小孩,因此格外要强,浑身带刺,却也战战兢兢。
过往的每一次登台和翻译,许知韵望下去的时候,总是两眼空空。
没有人为她鼓掌,也没有人心疼她的付出。
没有人知道她上场前,独自熬过的深夜,和那些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的焦虑。
没有人懂她这一路走来都经历过什么,所以那些赞美和祝贺,在许知韵看来,永远都是轻飘飘的。
可是从今天开始,许知韵知道,人群之中,她也终于有了那样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注视着她一路成长,从低谷到高峰,从最远的过去,到现在的每一步。
心里突然就变得很安定。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必再做父母眼中,那个永远都不够完美的女儿。
这世上也有人懂她的全部。
在他的眼中,她是无可替代的。
聚光灯下、人群之中,许知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恬淡自信,像静湖映月,波澜不惊,却自有光影。
“znia准备。”
工作人员在叫她的名字。
许知韵点点头,走上前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