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韵很快就收拾好,开门的时候刚好遇见在门口准备敲门的严聿。
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下。
虽然严聿这人被许知韵从小讨厌到大,但此时的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狗哔平时就挺好看,如今稍微收拾一下就更好看了。
大概翻译这个工作对他来说,最难的就是职业角色所要求的低调和隐身。
因为这人无论走到哪儿,都很难不受到关注。
啧啧!
许知韵在心里感叹,真是生了张祸水的脸。
晚宴的举办地点就在同酒店,一间拥有两个百平露台的套房。
因为还有工作细节需要在晚宴开始前和客户沟通,两人就提前赶到了指定地点。
接到任务的时候,许知韵就对这次要服务的客户有过了解,但直到亲眼见到本人,她还是觉得惊讶与佩服。
公司的总裁兼创始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英法混血,贵族出身,精通英法德意四国语言。本人也非常地优雅和蔼,一点没把她当个乙方的小跟班,问候寒暄让人感到非常舒服。
就这么短短的几分钟,许知韵觉得自己都快爱上她了。
但可惜这么高端的客户,目前还轮不到她这种实习期的菜鸟来服务,老太太斥巨资点名了严聿,而许知韵今晚的服务客户,是公司负责亚太地区市场拓展的运营总监。
“徐小姐你好。”
站在老太太身边的亚洲男人跟她问好,说的是一口音调有些奇怪的中文,把许发成徐。
许知韵愣了一秒,有些意外的笑着回应,“朴先生您会说中文吗?”
男人笑着说:“会一点,以前在中国区做过三年。”
“这样……那挺厉害的。”许知韵笑着先吹一阵彩虹屁。
一般遇到这种商业互捧,出于礼貌或修养,对方都会谦虚地接一句“没有没有”,然后顺带夸奖一下翻译的业务能力,再表达一下对今晚表现的期许和鼓励,来拉近甲乙双方的距离和默契。
可没曾想这位朴总监不仅心安理得地接了她的夸赞,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把许知韵从头到尾都打量了一遍。
“徐小姐是严部长的助理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许知韵怔住了,正要解释说
不是,一旁的严聿先开了口。
“当然不是。”他声音带笑,态度却很严肃,“许小姐是我司的翻译员,可以独立完成翻译任务,并不是我的助理。”
“oh,isee”朴总监依然紧盯许知韵,又问:“那徐小姐是才进trosol不久的新人吧?”
“嗯,是新人。”严聿没有否认,“但也是新人里最优秀的一个,贵司面对中国市场的合作协议就是由她独立翻译完成的。”
“是吗?”朴总监挑眉,有些意外的样子,“我还说徐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做翻译多可惜,该是要当大明星的。”
一席话看似褒奖,实则傲慢无礼,还饱含歧视意味。
许知韵自认自己的职业礼节还算不错,但面对这样的“夸奖”也实在是笑不出来。
特别是当下场合,对方还是她今晚要服务的客户,冷脸不给回应,已经是她能做到最好的修养。
许知韵没什么表情地直视他,纠正,“我不觉得不当明星是损失,毕竟漂亮只是大多数女性众多资本中的一个,拿出来用,还是放在家欣赏,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还有……”
她补充,“我姓许,当然您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znia。”
说完咧开一个清澈的笑,仿佛这番话真的只是善意提醒,而不是面嘲他那泡菜味儿的中文发音。
晚上八点,公司创始人薇薇安致辞之后,酒会准时开场。
许知韵跟在朴总监身后,一路寒暄问候,扮演尽职尽责的小影子。
不过今天的任务还算是轻松。
一个是因为朴总监总爱在人前显摆他那口怪模怪样的中文;二来,很多中国客户本身英文就很好,可以应付商务场合的交流。
许知韵就只需要在双方卡壳的时候出现,帮助纠正整理一些信息。
陪着朴总监应付了大半场,终于遇到个不太会讲英文的客户。
他抱怨说朴总监所在的公司,对华市场态度有些善变。
许知韵在翻译的时候,就用了“fli-flog”这个词。
“no”朴总监忽然蹙眉打断了她,“yohoulde'changeable'here”
“……有什么问题吗?”客户一头雾水地问许知韵。
许知韵摇摇头。
“没什么,”朴总监却在这时插话了,“刚才有个词她翻译错了,不过新人嘛,难免会犯些小错误,希望张先生不要在意。”
“???”
许知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刚才朴总监的那句话
,是在纠正她的翻译,告诉她“善变”这个词应该用“changeable”而不是“fli-flog”。
她简直要被这人的自大和无知给气笑了。
原来这人不光中文不行,连英文都是半桶水到处晃,逮住机会就要显摆,而且还是通过打压别人的方式。
真是……极品处处有,甲方特别多。
可是许知韵能怎么办呢?
秉承一个翻译的专业素养,她是绝对不能在工作的时候停下来,去和甲方掰扯理论。
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要让自己像上次一样,被突发的状况影响。
思及此,许知韵很快调整好情绪,准备继续投入工作。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严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甲方的客户在创始人致辞的时候见过他,笑着打了招呼,随口把自己刚才让许知韵翻译的话重复了一遍。
严聿笑笑,转身对朴总监道:“heansthatyourany'sstrategytowardsthechesearketisfli-flogsouch”
他姿态自然举止得体,说话时音调和声线都格外沉稳,带着股专业的强势和天然的公信力。
而且fli-flog……
许知韵听得清清楚楚,严聿用了和她一样的词。
他是在给她撑腰。
同时也巧妙地告诉了在场的人,刚才她并没有出错。
朴总监愣了一下,没再纠结这茬,笑着和客户聊了下去,把刚才那件事轻飘飘地揭过了。
晚上十点半,晚宴散场。
翻译需要陪同甲方送走宾客,等到任务真正结束,已经是快要十一点的时候。
晚风裹挟着凉意,吹得许知韵打了个哆嗦。
抱臂走回酒店的时候,一件带着古龙水香气的西装外套,兜头披了下来。
许知韵回头,只觉头发被什么东西缠住,扯得她险些叫出了声。
“别动。”
严聿扶着她的肩,把许知韵扯到跟前,“你头发缠住我的袖扣了。”
“……”许知韵无语,心道这人到底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明明是他突然扔了件衣服过来,挂了她的头发,怎么到了严聿嘴里,这主宾关系就反过来了?
可是当了一晚上的传声筒,许知韵当下也懒得反驳这人。
两人站在酒店前的路灯下,严聿从身后贴着她,双臂绕过被吹到发凉的耳廓,专心致志地帮她解开纠缠的头发。
外套带着残留的温热,还有严聿身上清淡的古龙水气味。
一股热气从心底冒出来,像烈日下的橘子味汽水,脸颊紧跟着就红了。
“今天那件事,你处理得很专业。”
突如其来的称赞,让许知韵有些不明所以。
身后的人却继续理着她的头发,慢慢道:“翻译虽然是服务行业,但我们和老师、医生一样,提供的是专业的服务,公信力对于译员来说,是重要的资产,也是易损的资产,一定程度上也会影响客户双方沟通的成败。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也需要对客户进行一定的教育。”
客户教育。
这倒是个新鲜名词,许知韵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今天那样的场合,面对那样的甲方,客户教育不能立即进行,我赞成你当时的处理,以大局为重,先把沟通进行下去。而且……”
严聿继续道:“你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别人影响。许知韵,你做得很好。”
巴黎的夜实在是温柔。
微风带着塞纳河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香颂的旋律。
严聿放下她的马尾,说:“就这么披着吧,也很漂亮。”
许知韵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刚才,严聿对她说“做得好”的时候,她的心跳——
漏了一下。
第二天的开幕同传,许知韵是和严聿搭档。
回想自己第一次的同传遭遇,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不得不承认,严聿虽然是个严苛的上司,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搭档。
他的好不仅表现在专业能力的出众,还表现在他的职业素养和团队精神。
一些同传在工作的时候,只会关注需要自己翻译的部分,但严聿却会在许知韵的轮次里,依然保持状态。
只要遇到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发言人,他都会自觉在旁边一起听,还会标记一些容易混淆的词语,跟许知韵的笔记内容核对。
也难怪对于同传这个职业来说,同行的评价是一项十分重要的职业资产,很多时候甚至能影响到专业协会对于译员的评估和接纳。
因为大概所有译员的职业愿望,就是每次的翻译任务,都能遇到一个像严聿这样的搭档。
下午四点,会展同传任务完满落幕。
许知韵翻译得酣畅淋漓,一整天下来竟然一点倦怠感都没有,只剩兴奋。
她掐着时间要回去收拾行李,却被严聿拦了下来。
“今晚主办方在酒店还有客户答谢晚宴,刚才薇薇安的秘书邀请我们一起参与。”
“啊?”许知韵意外,“那酒店和机票? ”
“机票本来就没定,酒店当然是你自己花钱。”
“啥?……”许知韵一张脸立马苦下来,“都
邀请我们参加晚宴了,怎么不多送一晚的酒店啊……”
严聿乜她,“你要不要看看我们住的是什么酒店?”
哼!
许知韵撇撇嘴。
不就是靠近协和广场和香榭丽舍大道嘛?
她昨晚无聊还上网查过,也就是两千多一晚,甲方爸爸都能投资艺术品了,怎么两千块都……
哦,不对,不是两千块,是两千镑。
将近她一个月的工资。
不算不知道,许知韵心头一坠,瞪大双眼惊恐地看向严聿。
严聿被她脸上这一波三折的情绪逗笑,“骗你的!薇薇安早就让秘书给我们多续了一晚,不会让你自己掏钱,放心吧。”
梗在喉咙的一口气顺下来,许知韵呲牙咧嘴地对严聿挥挥拳头,转身走了。
答谢宴也是设在克丽翁酒店。
许知韵没有带晚宴的礼服,好在昨晚那件小黑裙足够经典,经得起任何场合的考验。
卷发在后脑松松地挽了个髻,露出纤长的脖子,再搭配一对珍珠耳饰,顿时就显得优雅又精致。
许知韵对自己今天的打扮非常满意,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直到外面的门铃响起来。
心情莫名有点紧张,她一边唾弃自己的反常,一边同手同脚地走到门口,给严聿开了门。
四目相对的一瞬,严聿也是一愣。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欠欠的样子,故意凑近了许知韵,道:“今晚和昨天差别那么大,怎么?为了跟我参加晚宴,连假睫毛都贴上啦?”
“???”
这人的狗眼瞎了吧?
许知韵恼火,昂头往前凑近一步,“你自己好生看看!这是货真价实的妈生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