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第二天,风平浪静,第三天,浪静风平。
日子一天天过去,严聿和她父母都没提起过这事。
许知韵想着自己那天是抱着弄死那黄毛的心思去的,所以下手绝对不轻。
那严聿是怎么做到顶着一头的包回去,还不被家人怀疑的?
许知韵实在是想不明白。
直到某天在楼下跟妈妈遇到严聿和他奶奶,听两个家长闲聊才知道,原来严聿回去只说是自己爬树摔了,丝毫没提许知韵揍他的乌龙。
那天阳光很好,洒在严聿头顶像镀了层光圈。
两个心怀鬼胎的孩子偷偷对视,许知韵伸出手,悄悄对他比了个“谢谢”。
后来的一整个学期,每晚下了自习,无论许知韵什么
时候回家,小巷的街灯都会一前一后地拉出两道身影。
许知韵知道,那就是严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针锋相对、暗自较劲的两个人,因为这一段回家的路变得好像亲近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这种亲近不足以抹消许知韵的不满,却在她孤独的时光里,给了她一些难得的陪伴。
潺潺水声叫回思绪,镜面上起了雾。
许知韵抬手抹出一道半弧,目光落在自己莫名潮红的脸,暗自又骂了严聿几句。
第二天,许知韵刚走进中文组办公室,就被尤莉娅的哀嚎吓了一跳。
“噩耗。”
她滑着办公椅来到许知韵面前,递上一沓两指厚的合同说:“rbig说今早亲自布置的任务,一个艺术品投资公司的合同,周五之前就要。”
许知韵愣怔地掂了掂手里的东西,霎时心如死灰。
“喂我说……”尤莉娅靠过去,一脸鬼祟地问:“你和里面那活阎王不会……”
警铃大作,许知韵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才听到那后半句,“有什么过节吧?”
那口气舒开了,许知韵淡定地回了句,“没有。”
“那这就奇怪了。”尤莉娅若有所思。
“这有什么奇怪的?”
“啧,”尤莉娅循循善诱,“以前吧,这阎王对待工作,是变态了点,但他从来不会盯着我们这种小译员手里的活儿,也从来不亲自安排什么任务,更别说是对你这么个实习期的小职员,所以我觉得……”
尤莉娅笃定道:“你一定是得罪他了。”
呵呵……
许知韵在心头冷笑。
要说他俩的过节,那何止是得罪这么简单。
如果他俩的故事找个晋江作者写出来,那冲突和仇恨程度,估计都能进金榜前十了。
但许知韵不能说。
她表情纯善地弯了弯嘴角,低眉顺眼地道:“那不是老板器重我,想亲自培养吗?”
尤莉娅果然不说话了。
她用一种矛盾的眼神打量许知韵,半天憋出一句,“那看在我是你的导师,也很器重你的份上,下周那个商业谈判的背调能不能……”
“不能。”
“……”
晚上八点,许知韵把终于翻完的品牌介绍发送到尤莉娅邮箱。
到底是个欧洲公司,除非项目紧急,不然trosol不鼓励员工加班。许知韵看着空空荡荡的中文组办公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五十层的凌空高楼,披着整座城市的灯火。cbd的霓虹从落地窗透进来,许知韵才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她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又往茶水间吃了些点心打底,回到工位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hello?thisiszniaseakg,who……”
“来我办公室一下。”
许知韵一愣,这才借着头顶白辣的光线,看清来电显示上那个01开头的内部号码——
是严聿。
一股烦躁从胃腹翻起来,许知韵的态度就不太友好,“需要我提醒一下电话里的这位老板吗?根据英国1998年颁布的《工作时间指令》,员工……”
“你翻译的介绍有点问题,”冰冷的男声打断了她,严聿言简意赅地重复,“来我办公室,过时不候。”
不一会儿,门口响起两声带着怨气的“笃笃”。
严聿抽出打印机上的两页东西放在桌面,头也不抬地对许知韵说:“划线的地方,再斟酌一下。”
许知韵满腹狐疑地取过协议书,看见严聿在两处地方用红笔做了记号。
一个是“
ave”,一个是“die”。
许知韵以为自己看错了,蹙眉又仔细看了一遍。
是这两个词没错。
“……”严聿这狗哔不会是又想找什么借口为难她吧?
许知韵一脸狐疑,但本着之前的约定——工作相关的事要理智对待。
她还是摆出副虚心的态度,问严聿,“这两处的翻译有什么问题吗?可以提示一点点?”
“嗒!”
钢笔扣合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区格外突兀。
严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问:“做过品牌背调吗?”
“啊?”许知韵点头,“做过的啊。”
“查了些什么?”
许知韵想想,“品牌历史、发展历程、重大事件、品牌定位、经营理念……”
“查过品牌创始人吗?”
许知韵忖了片刻,“了解过,但是他蛮低调的,所以……”
“他新一季的采访看了吗?”严聿问。
“采访?”许知韵回忆了一会儿,点头,“看了啊。”
“那你还记得他在采访里说,自己新一季的设计灵感是来自哪里?”
这么细节的东西,也就是随口一提,许知韵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莎士比亚。”严聿提醒,“所以你再看这两处地方。”
“哦……”许知韵应了一声,却真的认真斟酌起来。
忽然,仿佛福至心灵,许知韵灵光一闪,指着严聿勾出来的那个
ave问:“所以这个
ave在这里,其实是美丽而非勇敢的意思!”
“为什么?”严聿问。
“因为来源是莎士比亚的《暴风雨》,里面米兰达的一句台词,o
av
eneorld,thathassucheole't?这里的
ave不是勇敢,是美丽。”
“嗯。”严聿点头。
“可是这个die……”许知韵有点犹豫,“我有点不太确定。”
“iwilllivethyheart,diethy,andbeburiedthyeyes”
我活在你心里,死在你膝上,葬在你眼中。
男人的声音沉稳,像泰晤士河上的轻风细浪,低而缓,没有激烈的起伏,却带着克制的浪漫。
许知韵一时竟呆在那里,直到严聿问她,“这里的die除了死亡还有什么意思? ”
“性糕巢?”许知韵答。
是的,在莎士比亚生活的时期,用die暗指性糕巢并不罕见,甚至在法语的文学和艺术领域里也有相类似的用法,叫etiteort。
而莎士比亚本人除了是个剧作家、诗人、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字隐喻高手。
那么这句话除了字面表达的浪漫含义之外,确实有极大的可能,含有作者惯用的隐喻含义。
许知韵微微怔愣,而后豁然开朗。
“那这么解释就对了!”她有点开心,像终于找到最后一块拼图的孩子。
“我就说初稿读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是莎士比亚这个老瑟批……”
她骤然断了话头,意识到严聿还在这里。
对面人却冷淡地乜她一眼,注意力转回屏幕的时候,还不忘嘲笑一句,“从小就搞不懂话外之音,没想到现在还是这样。”
“???”许知韵抽了抽嘴角,刚萌芽的感谢像被风雪冻蔫儿的白菜,速死。
不过好歹她学到了东西,知道以后做艺术品背调,一定要关注设计师的灵感来源。
她是个心胸宽广的女人,才不和一只狗计较。
于是冷哼一声,抱着协议书跑了。
再次把翻译稿发出去,已经快要晚上九点了。
等电梯的时候,许知韵甩胳膊做拉伸,飞拳砸向身后,猝不及防被一只大掌擒住了手腕。
“不过说你两句,气性这么大?谋杀上司?”
身后响起严聿的声音,许知韵真是想回去查查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走哪里都碰到这人?!
许知韵翻了个白眼,敷衍到,“没有。”
电梯在此时到了。
严聿很有绅士风度地走上来,替她抵住门,伸手延请她先上。
想到常达五十层的漫长距离,又是和严聿独处,许知韵有点不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