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肆即便坐在车厢外,那强烈的存在感也近在咫尺。
无孔不入地侵袭着虞绾音的一切感官。
这瓢泼雨幕和马车反而仿佛是无法撼动的禁锢。
将她困在这里。
虞绾音无比错愕他此番话,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你你,我会为他守节三年!”
戎肆听笑了,简单两个字,“天真。”
虞绾音从他轻狂的两个字内听出来更多的意思。
她一时无措,只觉得自己在他的视线之下,仿佛是一只笼中鸟。
“你不是才跟我说,你不想嫁他,跟他回来不过是无奈之举,”戎肆慢条斯理道,“怎么,这就想要为他守节了?”
虞绾音唇线绷直。
戎肆好整以暇地问她,“又是哪句话在骗人?”
“还是不过几日,你们夫妻感情就好得难舍难分。”
虞绾音想避开这般视线,可这会儿偏偏又避不开。
她能感觉到,若真承认他说的夫妻感情好,好似更容易刺激这头猛兽,做一些混蛋事报复他们。
虞绾音骑虎难下。
马车外面狂风大作,也不知青颂那边如何了。
青颂可千万别出意外,那她可真就直接落到他手里了。
虞绾音正想着,又是一道惊雷。
“咔嚓”一声劈开层层乌云。
雨水迅猛地冲刷着马车四周。
狂风甚至将马车吹得也开始摇晃。
戎肆的注意力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身上挪开,反倒看向了上方山顶。
有些震颤感从身下传来。
虞绾音察觉到不对,刚要起身去查看的时候,眼前光影忽然间一暗!
手腕被攥住,一下子被拦腰带了过去!
“等……”
虞绾音没反应过来,身子被禁锢到他胸口。
戎肆动作太快,虞绾音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然在马背上,是完全被包裹住的姿势。
原本拴住马匹的绳索被他迅速砍断。
缰绳拉扯,鞭子猝不及防地抽了身下马匹一下。
马匹便嘶鸣着被他调转方向跑开!
几乎是同时,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树木断枝从山上滚落!
在他们离开之后,狠狠地砸上了那坏了车轴的马车!
树木被风折断的尖利枝丫刺穿了马车车身,看得人一阵心惊。
虞绾音被圈禁在男人身前,方才感觉到的大地震颤被身后男人滚烫有力的心跳声覆盖。
山顶泥土巨石一块接着一块的掉下山。
近乎是与他们擦肩而过。
连身下的马都因嗅到危险而躁动不安。
大颗大颗的雨珠迎面砸落,虞绾音她看不清路,一片慌乱地抓住了男人驾驭缰绳的精壮手臂。
戎肆戴了一顶宽大蓑笠,但他们身材差距过大,他戴蓑笠根本遮不住虞绾音。
他们身上是刚刚扯下的车帘,勉强当做挡雨的披风,将他们两人都裹在里面。
虞绾音无可奈何,顺手拉上他们披着的帘子,将自己完全遮在帘子倒是不至于被淋。
戎肆身前鼓鼓囊囊,硬是被她钻得分了点神。
倒是很会找地方。
山林间风雨飘摇,混乱不堪。
偶尔连马匹都惊惧地滑了脚,险些将马背上的两人甩出去。
虞绾音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这会儿也不执着于看外
面的境况。
看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帘子披风下面一片潮热。
很怪。
山上青颂被困在寺庙下不得山。
听寺庙里的小和尚说,下山的路全都被山上的石块泥土和树枝埋了,青颂吓得脸色惨白。
这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她也小命不保。
青颂急得团团转。
这会儿寺庙中不少人被困在这里,卫尉夫人远远瞧见青颂,“那不是相爷夫人身边的女婢吗?”
卫尉夫人身边的侍女看了一会儿,“是啊。”
卫尉夫人一时疑惑,“怎么只有婢女在,相爷夫人呢?”
城中楚御忙至黄昏雨幕初歇的时候。
伍洲前去询问,“相爷,今晚回府吗?”
楚御拿着手中卷轴出神片刻,“她今日如何了?”
伍洲知道这别扭他们闹得久,“听说夫人今日去寺庙上香了。”
楚御无声冷笑,“莫不是嫌弃我杀孽太重。”
他合拢卷轴,拿起军书,“不回了。”
他不想看她讨厌他。
楚御正准备继续办差,朝越从外面火急火燎地进来,“相爷,不好了!”
“何事。”
“夫人今日暴风雨前上山,现在还没回来,但是听说山路被埋了。”
楚御翻动军书的动作猛然一滞。
山中行路许久,虞绾音感觉到马蹄脚步放慢,他们的速度渐渐停了下来,她才探出头。
虞绾音往外看了一会儿,发觉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也不是上安城,是山里。
说来这山中天气也奇怪。
一边是暴风雨,另一边就是和风细雨。
看起来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晴天。
虞绾音蹙眉,抬头看他,“你把我带哪来了?”
戎肆坐于马背上,一低头就看到他胸口钻出来的人,又嗔又惧地质问他。
他偏不正经答话,“你说呢?”
他的回答让人很容易浮想联翩。
戎肆将蓑笠扣到她头上,翻身下马,朝着前面乡野院落走过去。
虞绾音独自坐在马背上,虚虚地抓着缰绳,她左右看了一番还是放弃了自己下去这个念头。
戎肆敲响一户人家的院门。
应他的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战战兢兢地询问,“谁啊,我们家里刚交了税银。”
“我们路上遇到暴雨山崩,过来躲躲。”
院内的人听着,连忙将院门打开。
老妪打量了戎肆一番,又看了看虞绾音,确实淋得不轻。
老妪“诶呦”了一声,“快进来。”
她让开院门,回头朝着屋里喊,“阿筝,烧点水,来客人了。”
屋里响起清亮的应答声。
像是祖孙俩在家。
戎肆折返回来,在马匹旁边站定,看着虞绾音。
虞绾音唇线绷直,与他对视良久。
而后她强撑着自己作为主家夫人的身份,“扶我下去。”
戎肆听她说扶,那就只伸了一只手。
一只手怎么下去。
虞绾音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偏不想顺了他的意。
求他抱她下去。
虞绾音硬着头皮搭上,试着借力下马。
大抵是力气用的不对,身下的马躁动起来,虞绾音本就重心不稳,更是惊得不敢下去。
紧接着腰上就落了一只大掌,轻而易举地将她拖起又放到地上。
虞绾音心脏悬空又被拖住,落地被松开后,腰上还残存着那股力道。
被捏过的地方发热发烫,尾椎散着似有若无的麻。
屋内打算烧水的少年出来恰好就看到这一幕,少年打水的动作愣在原地。
虞绾音看过去时,少年立马捂住了自己的脸,掉头就跑。
戎肆低骂了一句脏话,走上前,“好小子,是你。”
“不是我!”少年边跑边喊,“你们去别家吧,我家不方便。”
刚刚进屋的老妪闻言又把少年拎了出来,“阿筝怎的这般无礼,快去烧水。”
“阿婆~”少年又挣扎了片刻,被老妪一顿训斥。
再出来时就显得老实很多。
阿筝垂头丧气地打水,换了一套策略,开始装没见过他们。
戎肆将马拴到他们家的雨棚下面,虞绾音也站在雨棚下面,好奇地看着快要把头埋进地里的少年,“你家在这啊?”
“什么我家在这?”少年眨了眨眼睛,“我家一直在这。”
虞绾音点头,“那你跑回来地还挺快,再晚个把时辰,就要被淋在山上了。”
少年伸直脖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今天就没上过山。”
他说着就提着水桶进了屋子。
虞绾音问他,“没上山去卖参吗?”
少年听见她说话,又火急火燎地跑出来,“你小点声,别让我阿婆听见!”
他凶神恶煞地警告,“你今日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小心我……”
少年狠话刚说了一半,冷不丁瞥见虞绾音身后,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抱臂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硬是把话又噎了回去。
虞绾音重复他的话,“小心你什么?”
“罢了,算我倒霉。”他跑回房间,将那藏起来的荷包拿出来,“给!”
虞绾音接了过来。
少年犹豫片刻闷闷地说着,“差了十两,我去买药了。”
“阿筝。”屋内老妪又叫他,“你这是哪里来的参?”
少年脸色微变,忙去抓虞绾音的袖子,“你不许告诉我阿婆,这十两我以后会还你的。”
他说完,老妪就出来了。
少年折返回去,跟老妪解释,“这是我从山上挖到的。”
老妪看着不太相信,一脸纳罕。
祖孙俩又回去说了两句什么,老妪似乎才被说服。
她出来看见他们还没进屋,连忙道,“这大雨天的,快进屋。”
乡野间的院子不大但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
虞绾音进屋坐下,老妪给他们倒水,“这山里的天,就是没个准数。”
虞绾音看她倒水的手一直在抖,大概是自己控制不了,便顺手接过来,“本就是麻烦您,我们自己来吧。”
老妪不好意思地坐在旁边。
虞绾音将手里的荷包推了过去,“怕是还有多处需要您照应。”
老妪连忙摆手,“你们太客气,不过就是腾个位置的事。”
阿筝烧上水从门外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多看了两眼虞绾音。
“若是没有你们,我们恐怕要在山里过夜了。”虞绾音递出去,就没有要收回来的意思。
老妪又推脱了一阵,见到银钱数目立马站了起来,“这……”
戎肆掺了一句,“夫人给的,就拿着。”
这回儿换成了老妪连连道谢,她转头跟阿筝说着,“快去郎君和夫人杀只鸡。”
虞绾音听着老妪的话锋,隐约感觉她大概是误会了。
戎肆那是敬称,而不是……
阿筝答应着起身,又出了屋。
老妪视线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来回。
当真是相配,这夫人身上清清素素。
那男人眉宇间虽然凶悍了点,但简单地玄色劲装在身上也被他穿出不凡的英武气。
宽肩窄腰,精壮结实。
虞绾音动了动唇,想解释发现又解释不了。
她今日毕竟是去礼佛,穿得素净也没戴什么显身份的东西。
说不是,怎么解释他们两人孤男寡女,同乘一匹马出现在这里。
说了反而更麻烦。
她思索片刻,索性也就不说了。
反正他们也不会知道她是谁。
老妪安排好,转头看着外面天色,“估摸着天晴要等晚上了。”
其实这会儿功夫天色就已经快暗了下去。
虞绾音听着这时间转头看戎肆,“晚上山路还能走吗?”
“刚下过雨,路上都是咱们刚来时候的样子。”
虞绾音一想他们刚刚是为什么躲
过来的,就知道这山路是一时半刻走不了。
“不碍事,”老妪示意这间屋子,“这屋子是我儿子和儿媳的,你们若是不嫌弃,今晚在这里过夜就好。”
老妪说着去柜子里拿东西,拿出来一床被子放在旁边。
虞绾音下意识去看他。
戎肆受了她一眼,径直朝老妪走过去,“我来。”
老妪不好意思地笑,“就一床被子,你们将就一下。”
她放下,便也不好过多打扰他们,出门去看热水如何了。
但她也身子不便。
阿筝被祖母叫得忙里忙外,顿感这世上亏心事做了,当真是后患无穷。
自己就骗了这一回银钱,现在累得跟个孙子一样。
阿筝好容易将收拾好的鸡炖上,热水挑进房里,刚出来坐了一会儿,就被祖母催着。
“那夫人衣服湿了些,你快去送些干净的。”
阿筝只能认栽,垂头丧气地前去帮忙。
虞绾音这次只有外衫湿了,正纠结着要不要换,房门就被敲响。
阿筝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几件干净的衣物,“呐,给你的。”
虞绾音瞧着是女孩子的衣服,“你还有妹妹?”
阿筝蹙了下眉,“这是之前阿婆给我买的。”
她挺胸抬头,“我是女孩!”
虞绾音视线从她平坦的身躯略过,愣了下,“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