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发现只要我见到你,邪魔的力量就在不断滋长,这与你本身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是我自己……邪魔一直以来都在以我的情绪作为成长的养料。
他以我的感情为食,好在我本来就没什么亲近的人,这感情也什么生长的土壤。
直到我遇见了你。
对不起,姑娘,我应该离开你了。
我必须前往洛都,在那里,她的力量能压制邪魔。
在那里我也看不见你,邪魔也就没了成长的养料。
有些可恶,我连憎恨邪魔的情绪都不能有。
到最后我还是只能借着写信,将最后一点情绪说出。
我想留在无妄城陪着你。
我准备离开,临走之时,我要走了你一根头发。
洛都司礼监的观星台可以用人身上的某一件物品来推算出这个人的生辰。
但观星台也有规矩,什么东西上了观星台,就只能以这件物品观测,不能以其他物品替换,另一根头发也不行。
所以我只要了一根头发。
临走前,你挽留我,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必须要离开的理由。
你会悲伤吗?
希望有人能陪着你,星阑可以吗?又或者是小鱼?
总之,我确实不能留在你身边。
如果一开始你不在意我就好了,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你就不会伤心了。
我以为从无妄城到洛都的路途是孤独的,但在出行几日后的深夜里,我看见了你。
你骑着小野朝我奔来,姑娘,你怎么能如此呢?
穿越雪原,身为普通人,你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可是我还是要与你告别。
这是你最有勇气的一次,你问我能不能留下无妄城,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无望的期盼。
你知道我不会留下,却还是朝我奔跑而来。
我如何能值得这样的勇气呢?
沈曼云?
你呀。
我还是将你送了回去,在路上,我没忍住,还是拥抱了你。
雪天很冷,你的手来时都凉了,我希望你能永远温暖,感受不到这雪季里的任何寒意。
所以,请不要为了我再付出任何感情了,姑娘。
我是爱你的,我清楚地知道。
但我无法对你有任何回应,这很抱歉。
我与你在西原城外告别,你披着厚厚的披风站定在原地。
转身离开之后,我知道你一定在凝望着我背影。
我想,如果这个时候回头,我一定能看见你的眼睛。
但我不能回头,我不能给予你任何期盼,这些期待最终会化作毒药,伤了你的心。
——
洛都很热闹,但我还有事要做。
我去市集里买了一壶好酒,打算托司礼监的大长老替我看看你的生辰。
你之前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生辰。
但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大司礼生辰的时候,那天很热闹,无数人都在庆贺她的生日。
对
于很多人来说,大司礼的降生——她出现在这个世间是他们的救赎。
对我而言似乎也一样,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活着。
大司礼拥有千千万万人的祝福与期待。
但是,沈曼云,你……只有我想要庆贺你的生辰。
你需要我。
你有很多期望,唯有这个,我不会让它落空。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生辰。
司礼监的大长老是个好人,他收了酒就答应了我的嘱托。
我知道他对我的尊敬来自于大司礼,大司礼信任我,所以洛都的大部分人都对我恭敬有加。
我期待着知晓你生辰的那一瞬间,如果知道了这个数字,我的信送不出去,我就连夜回一次无妄城,悄悄将这个消息送到你身边。
可是,大长老告诉我,昨夜风大,你的头发被风吹走了。
想来他并没有将你的头发丝放在心上,这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头发,他喝多了酒,没准就拿不稳了。
我不敢往其他的方面想,因为我害怕触及那个答案。
我选择相信大长老的话,在洛都寻找你的头发,正好无妄城那边传来消息,说星阑走丢了,应当是来了洛都。
我正好一起找。
但是寻遍了全城,我没找到星阑,也没找到你的头发。
只有迎面而来的尘灰扑上我的眉心。
整个洛都只剩下最后一块地方没有寻找了,在皇宫之外,大司礼为我撑了一把伞。
我知道她在暗示我不要再找了。
一阵风能
将一根头发吹到很远很远地方,我再也找不到你的头发了,也无法找到你的生辰了。
我选择先停下来,送你回皇宫。
次日,我继续寻找,应付完那位小公主,我来到了大司礼的住处。
你的头发没有找到,但我找到了星阑,他说他打算留在大司礼身边。
他不打算留在无妄城陪着你。
你又会有多伤心?
我理解星阑,但我也知道,在今日之后,我们便是陌路人了。
找到星阑的当晚,我收到了你写来的信。
你的字很好看,一字一句写得很认真,我能想象你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有多期待。
我看到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问我:“所以,我的生辰……算出来了吗?”
没有,没有——
你的头发消失在风雪的尽头了,我这辈子也找不到它了。
在这一瞬间,我听到我身体里邪魔的呓语,他问我恨不恨。
我失去了理智,但也只有那一刻。
待回过神的时候,我发觉我身处建筑的废墟之下,在方才情绪崩溃时,我将皇宫的建筑毁去了。
我只能冷静,连情绪的起伏都要尽力压制。
皇宫建筑的倒塌并没有带来什么特别的后果,大司礼只是请人将这里重新修缮。
她不需要我解释什么,或许她已经察觉了我的身份。
这很危险,我应该找些办法保护魂族了,若有朝一日我无法压制邪魔,那么我也要保证无妄城里的魂族安全。
我随着大司礼继续征战四方,征服北境用了比想象中更漫长的时间。
我已沐浴在战场中快十年了。
有的时候,在战场的废墟之上,我会想起你。
你在无妄城会想念我吗?
你不要想我。
我此生此世都只能与邪魔相伴。
等到北境征服结束,我知道大司礼即将把境内所有的失地收复。
而我也该回无妄城一趟了。
回去的时候,北境那边流落的残军袭击了我,我给你带的礼物在战斗中遗失,我也受了伤。
我准备回到无妄城外我的旧居修整一下,至少等我身上的伤好了,我再回无妄城见你。
那处简陋的小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过去的居所。
我在路上摘了些白花用来祭奠我的母亲。
这条路很长,我的腿受伤了,所以走起来很慢,
我以为,在归来的这一天我会见到母亲孤独的坟墓,但我在风雪的尽头看到了你。
小野卧在你身边摇着它的尾巴,黑乎乎的大身子藏也藏不住,一定是它将你带来了这里。
我想转身离去,不想让你看到我的伤。
但是你抬起了头,你依旧不敢与我对视,视线只是落在我腿上的伤口上。
我朝你走,一旦看到你,我就无法离开了。
快十年了,这是一段极度漫长的时光,我看你的时候,你果然将视线移开了。
我看到你眼角细细的皱纹,这是岁月的痕迹,十年的时光让我们都老了许多。
从壮年迈入中年,在不相见的漫长时光里,我们竟然错过那么久了。
我来了你身边。
我的旧居还有母亲的坟墓都被你看见了,想来屋子里留存的那一切你也都发现了。
我希望你不要猜出厨房里的那个小床是我以前睡觉的地方,怕你又伤心。
其实那天只是发生了一些再普通不过的——人间里经常发生的意外。
有人要来杀我们,毕竟母亲和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我以为母亲会独自逃跑,但她最后保护了我,她将我护在了怀中。
她说她恨我,所以希望我活着,因为在她的眼中,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母亲说得不错,我那时候就应该死了,总好过之后与邪魔融合。
但是……仔细想来,我又觉得我应该活着,即便过程充满绝望与痛苦也无所谓。
因为如果我不活着,那么在那天的暴雨中,又有谁能来救你?
如果我不活着,又有谁来拯救这些魂族?
所以,我不应觉得生命艰辛,因为还有人需要我,所以我要活着。
这些质朴的小小道理,都是那个在绝望之时拯救我的声音引导我去思考的。
这些期待拯救了我,而我也在努力不辜负这样的期待。
抱歉,越扯越远了,希望你看到这些话语不要晕乎乎。
总之,那天虽然看见你很意外,但我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也有了久违的感动。
就像是贫瘠已久的心脏又重新跳动,枯萎的枝桠复苏。
复苏,是的,邪魔又复苏了。
再见到你的那一瞬间,他便成长得一塌糊涂,无法压制,无法消除。
那一天,邪魔复苏,天上的月亮碎了,有人补好了它,我猜是大司礼修复的。
她确实一直在帮助着魂族,但是我知道有朝一日邪魔可能会突破我的禁锢。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思考出了一个拯救所有魂族的办法。
我利用我魂体的特性,将所有魂族的魂体都与我的魂体相连接,这样一旦我的魂体枯萎,他们灵魂里寄生的魂体也会死去,重新变回普通人。
我早已准备好赴死,只是等待着最后一场战斗。
我身体里的邪魔也意识到了我的谋划,它的反抗愈发激烈。
到最后,我已经被漫天的藤蔓挤压得只有一方小
小的活动空间了。
幸好你都不知道这些。
沈曼云,曼云。
自从知道这些信寄不出去后,我就将我所有的心里话都写在信上。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看到这些信,你不需要知道我爱你,这样我死去之后,你就不会因我悲伤。
这就是我最后的谋划,我早已知道我将死去。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将洛都大公主接到了无妄城,她是一位任性的公主。
但她意外地与你相处得很好,你多了一个朋友。
你需要这样性格主动热烈的人陪在身边,而不是我。
公主签了让位诏书,我送她回了洛都,她最后给了你一个拥抱。
我有些羡慕她,她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你相拥,但我不行。
所以,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声抱歉。
我确实准备离开了,这一次走就不会再回来,信就大概写到这里,我会带着信一起离开。
我不能再见你了,与你相见多一眼,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就在告诉我邪魔的力量正在不断壮大。
我最好的结局就是独自在无妄城外的小小屋子里,不远不近地守护在你身边。
更坏些,我可能会死。
我会把给你的这些信都藏在我的心口,这样,在致死的攻击穿透我心脏之前,这些我爱你的过去,我与你相处的所有细节都会消失不见。
我写信是想让你看,是想表达我的心意。
但我无法表达。
信永远也送不出去。
现在我希望它送不出去了。
所以,最后——最后——
反正你也看不到这封信,所以姑娘。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