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
少年低着头近前。
皇上对他这畏畏缩缩的模样颇为满意,不过眼下情形不一样了。
“你大哥死了,二哥和四弟也要活不成了,你要继朕之位,总还是要立起来。”
他道,“你身上流着一半鞑靼人的血脉,你记住了,汉人也好,鞑靼人也罢,都应该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
“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天子骄子,他们在外风风光光的时候,你在宫里连太监都欺凌,所以你做了这皇帝,就是要让他们瞧瞧,就算是再不受人敬重的皇子,一旦做了皇帝,他们也得扑在地上,连连向你叩头。”
皇上瞧着他,“到时候你再回想,被小太监欺凌的日子,有种别样的快感。”
皇上只这么想着,就笑了起来。
但少年低着头并为笑,也无言语。
他确实想起了宫里的太监看人下菜,对他说的话甚少听从。就好比他丢了扇子,想要小太监帮他寻扇,太监不肯。
但是那天,陆侯爷从旁经过,此事与侯爷并无相干,但侯爷似乎是看在贵妃娘娘的面子上,替他冷声训斥了太监……
逢祥一直低着头。
皇上见这个儿子性子被他故意养得极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料想他只要他的话就行了,这便挥手让他去了。
他则问了大内侍卫的统领。
“魏玦在何处?”
统领回话到魏玦带人一直守在外面。
皇上“嗯”了一声。他对魏玦要说放心也甚是放心,毕竟魏国舅一家都在他手上捏着,但若说不放心,也确实有那么一点。
他总觉魏玦的心思,还远不够冷硬狠辣。
他叫了大内统领,“让魏玦守好此间,但你也要派人盯着魏玦,莫要给他‘心软坏事’的机会。”
“是。”
院外密林之中,天阴阴沉沉,天边滚雷渐近,快要下起霹雷喝闪的暴雨了。
魏玦持着绣春刀负手而立。
阴压的天色与暑热犹如那年,皇上派他去除掉杜阁老的时候。
皇上骤然说出此意,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杜阁老,是静娘的父亲,是他最为敬重的先生。可皇上不许他活,还要让他亲手除掉他。
“去吧,杀了杜致礼,整个锦衣卫日
后都是你的。”
皇上说着,看着他笑了一声。
“但若是你手软放了他,你会死,你寡母兄弟姐妹都会死。至于杜致礼,我自然还会让旁人将他除掉。”
他道,“这就是朕给你的考验。朕等着你把你最敬重的阁老杀了,带着他的死讯前来复命……”
多么轻飘飘的几句话,但却像刀一样割在人的心头上。
一刀一刀,一年一年,是凌迟。
密林之中,魏玦痛苦地闭起眼睛。
他这样的人,还活着就已经入了地狱,他再不配这世间的任何美好,尤其年嘉对他纯真的爱意……
大内统领让人来给他传了话,“皇上让指挥使万万不可懈怠。”
但这两个皇帝亲卫说完却没走,就跟在了他身侧。
魏玦明白,皇帝对他尚有戒心,其实没有这二人,他身边也布满了皇帝监视的眼线。
许多日了,他何曾没动过送信出去的念头,但根本没有机会。
直到眼下,侯爷让世子去调兵了。
侯爷、静娘、世子还有……年嘉……
皇上是想要他们全都去死。
没入心头的刀子又割在了魏玦的心口上。
他还是得找机会,递信出去,不然,他和皇帝又有什么区别?
谁想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密林当中隐隐有脚步声。
多年锦衣卫的经历,令他通身警觉紧绷,但他立着没动。
天光暗淡,但他目光缓缓扫去周遭。
有一道几不可察的银色剑光,一闪而过。
是……银雪剑吗?
魏玦身形微微一滞,藏身密林中的陆慎如,就知道他发觉了。
魏玦比他想象得还要机警,不愧是做了锦衣卫指挥使,既如此,他不能再留他了。
然而就在下一息,魏玦忽的转过了身去,将整个人后背留给了陆慎如。
陆慎如一时间按剑未动。
他英眉微挑,忽见魏玦抽出腰间绣春刀,几乎是出刀的一瞬间,不等人反应,径直杀了他身后两个大内侍卫。
连崇平都怔了一怔。
那令人默然倒地,而魏玦转过了身来。
“侯爷,他就在里面。”
陆慎如从密林中向前走了一步,他墨眸冷淡地看着魏玦,并未言语。
魏玦知他对自己难以信任,他只能苦声道。
“我已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但我死之前,还想做点什么。”
陆侯抿了唇。
院中。
大内统领去而复返,前来禀报。
“皇上,魏指挥使怀疑有人潜入,欲抽调人手往西边查看。”
皇上皱了眉,兖王问了一句,“他们会否查到此地?”
皇上摇头。
此地陆氏姐弟也好,窦阁老他们也罢,都不可能知道。
若说谁有可能知道,约莫只有皇后了。
但皇后被他留在了宫中,已经殡天。想必陆氏姐弟,亲手杀掉了唯一可能知道的人。
他笑笑,“许是毛贼。”
接着允了魏玦,“让他带人去查吧,速去速回。”
院内外有人手波动,皇帝没再当做一回事,眼见着要下雨了,吃了半盏茶就起了身来。
谁料他同兖王和逢祥,刚走了没几步,忽听周遭竟然乱了起来。
不只是杂乱的脚步,更有隐隐的兵刀相击的声音。
皇上眼皮乍然一跳。
“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毛贼?!”
他急问去,一时无人回答,暴雨之前的气氛低压到,令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有亲卫出去查探,谁知还没走出花园的门,大内统领浑身染血地闯了进来。
“皇上,不好了!魏玦带人接应了陆慎如的人马,反杀进来了!”
此言刺入耳中的一瞬间,皇帝眼前晃了一下。
陆慎如找到了此地?!
而魏玦接应陆慎如的兵马,反杀进来?!
“他怎么敢?!”
可外围的打斗喊杀之声越来越紧近,皇上之间兖王都变了脸色。
“陛下,此地不能再留,快走!”
皇帝一瞬间回了神来。
他只见兖王这个残废都踉跄着往外跑,他就算恨极,也只能叫上亲卫军。
“速速!护朕离去!”
急怒令他不住咳喘起来,但他忽的想到另一个重要之人。
“逢祥!”
他厉声直呼三子跟紧了他,一起离开。
谁料他那躲在阴影里的畏畏缩缩儿子,忽的跟他摇了头。
“儿臣不走。”
“不走?!你不走,陆慎如必杀你!”
可他却道,“儿臣愿意死。”
皇帝重咳一声,外间喊杀之声震天,越发往花园迫近。
“你疯了?!你死什么?朕费心设此死局,就是要让你做皇帝,你怎么能死?!”
但他那沉闷畏缩的儿子却还是摇头,站在墙角里一动不动。
“儿臣不想做这个,沾满了兄弟血的肮脏皇帝!”
肮脏皇帝。
“你敢说朕肮脏?!”
皇帝再没想到他敢有如此言语,他简直要将他一口吃入腹中。
但此刻只能叫了亲卫,“去把他抓来!”
亲卫两下就把瘦弱的少年抓到了皇帝身前。
皇帝看着他这唯一剩下的儿子。
“就算是肮脏,你也必须做这个皇帝!而他陆慎如既除不掉我,也杀不了你!”
他布的局必须得成,没人任何人能阻拦他。
他亲
自拽住三子,就要离去。
可那瘦弱的少年被他生生拽着,却没屈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