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惟许侯夫人 法采 6810 字 6个月前

男人没回,扬鞭打马出了宁夏城。

他用三天的工夫将西安诸事安置完毕,接着再无休歇一日,掉马向东,直奔回京。

原本撕裂的、要静养月余的肩上,再没有了任何修养长出新的血肉的时间,他只用厚厚的布带缠住不断渗透的血。

他在马背上,只向京城的方向看去。

她就这么想回青州,不过就是因为蒋竹修埋在青州。

“你只想回去找他,可曾想过我?!”

京城。

杜泠静在侯府每一夜都睡不下,只能暂时住去了澄清坊。

崇安拦不了此事,只能点了人手将澄清坊围住。

京城的暑热已经很重了,杜泠静睡不好也就罢了,连饭都吃不下,尤其近几日,随意吃上几口,就不免想吐。

她算着距离侯爷回京的时日,少说还得半月。她就先在澄清坊住些日子吧。

她住到了与父亲旧时一起住的中路厢房里。

东路是侯爷刚刚为她扩出来的崭新的一路宅院,而西路则是三郎在她家中暂住时,住过许久的地方。

澄清坊虽好,是她自己的家,但她被夹在了东路与西路之间,脚步既没能轻易踏入西路,也没敢随便进到西路。

她又想了些法子打听了关于三郎的旧事,还是无解。

秋霖来劝了她,“既然是自尽,夫人就当作三爷是自愿的,不行吗?”

自尽当然是自愿的。

但平静地赴死,和痛苦地自戕,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如果三郎是万般无奈之下,悲苦地选择自杀,我岂不是在自欺欺人?”

她在三郎的无奈悲苦之上,还继续装不知道地与侯爷在一起,那么三郎的死算什么呢?

而她心中郁郁不得解,心下为三郎悲哭,这对惟石来说又算什么?

都不公平。

唯有她弄清楚三郎自尽的原因,才是对两个人都公平!

她出不了京城,只能派阮恭替她回了一趟青州。

杜泠静独坐在父亲的正房的廊下,艾叶端来了凉糕,她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腾。

“夫人不吃东西怎么成?要不要找大夫瞧瞧?”

但杜泠静摇头。

秋霖知道她的心思,突然想到什么。

“活人不解的事情,夫人何不问问过世的人?说不定入梦可解!”

杜泠静一愣。

三郎刚过世的时候,她思念成疾,在勉楼的书中看到一入梦的法子,便穿了素静的白衣,在房中摆了与他紧密相连之物,晚间谦筠真的曾入梦几回。

太久了,久到好像上辈子的事。

杜泠静差点想不起来了。

她素来不太信怪力乱神,但走投无路之际,似乎唯有一信。

她从中路走了出来,东路院门开着,里间新种的夏花绚烂,她默默看了几眼,终是转身去了西路院中。

西路如春,连这样盛夏的季节里,也还留存着几分春日的清凉,谦筠在京的时候,住在西厢房里,从侧边过去就连着后院的竹林。

秋霖翻遍她的箱笼,翻开侯府针线上为夫人做的如花般绚烂多彩的衣裳,才在最下面,翻出一套白色素衣。

杜泠静换在身上的瞬间,站在西路西厢房里,已觉似乎有熟悉的感觉停在她手心。

三郎刚过世的时候,她几乎日日都如此,穿上素衣,染了竹香,她只觉好像有人缓缓伸出他并不健壮的手臂,但他手臂修长,亦能将她完全抱进怀里,给她平静与安心。

此刻竹香亦在漫散,她站在西厢房里,不禁唤出了声。

“三郎……三郎!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房中无人回应,但她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三郎,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

她颤着哭泣,颤着问出声。

但天还没黑,他注定无法入梦,也注定无法解答。

但眼泪不曾停住,她抱进了自己的肩膀。

然而就在此时,外间突然混乱了起来,吵杂的声音传到房中,打乱了室内安静的竹香。

杜泠静还没听清是发生了何事,却只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她心上,直奔门前而来。

她愣住,下意识快步往外迎去。

是侯爷……他回来了!

受伤没有?!赢了没有?!

但走到门前,忽然看到自己这一身白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骤然停住脚步,但外面的人已到了门前。

“夫人?”

杜泠静口舌发干,心下快跳。

而立在急奔回京,立在门前的男人,看着这西路的西厢房。

崇安拦着不让她走,她就住进澄清坊这西路的西厢房里,是不是?

如果他没弄错的话,这里是蒋竹修从前在杜家借住的地方吧。

男人眸色冷了起来,他脚步到了门前,他唤了门内他自己的娘子,但她毫无任何回应。

他手下控制着,才没拍在门上。

他只沉着嘶哑的嗓音。

“你把门打开。”

这次她回应了,却道,“不……”

“不?”

男人肩上伤处又痛了一下。

他听见她道。

“你先回去,我此时不便……”

杜泠静还穿着白衣,房中皆是竹香,如何能便?他一定会多想

但她不开门,门外的男人闭了闭眼睛,哑声笑了一声。

“不便?”

他问她,“你我夫妻,拜过天地,圣旨赐婚,到底有什么不便?”

他嗓音彻底低哑,“还是说,这房间只许蒋竹修住,只配他拥有,而我不配踏入?打搅了他?!”

“不是……”

隔着一道门内,杜泠静胸腔内翻腾,她不由捂住了口鼻,可却止不住慌乱的眼泪的眼泪流下。

“不是的,惟石……”

可他只发了狠问,“真不是吗?!”

话音落地的下一息,他忽的推门而入。

门内有杜泠静进来之前安放的门栓。

他甫一感到有门栓阻滞,越加冷笑出声。

下一息,他双臂灌力,砰然推开了厢房的门!

门栓断裂落下,杜泠静看到了他冷厉不定的神情。

陆慎如亦看到了他的娘子。

她穿着一身如当年为蒋竹修守孝时一般的白衣。

素净的白衣贴合着她的身,而整个房中,染满了竹子的气息。

她就站在浓郁气息之中,连每一缕发丝都染满了属于蒋竹修的竹香。

男人颤眸盯着他的妻子,一息又一息。

他忽的轻声问。

“就这么想他?”

杜泠静彻底慌乱了起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他会提前回来,还就在今日。

而她不想让他看到这一切,想劝他走,但他偏要进来。

她眼泪不止,“惟石……”

他眼睛红透了,那些年里为蒋竹修流的泪还不够吗?

她甚至差点为那人撒手人间去死。

他以为她嫁给了他,渐渐能把那人忘了。

可是没有,根本没有!

他突然问她。

“我算什么?”

“什么算什么?”杜泠静不知他的意思。

他看住她,又问了一遍。

“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几分?”

她也曾主动投入他怀中,也曾抱住他的脖颈哭泣,也曾柔声唤他一声夫君,还曾告诉他,说天底下的男子,再没有人比他更英俊……

他只问。

“泉泉到底有几分在意我?是否与他蒋竹修一比,我陆慎如就不值一提了?!”

“你别这样说,绝不是不值一提!”

但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他眼眸颤着,亦有水光轻闪,他不住地问着她心里埋藏许久的问题。

“如果他蒋竹修没死,如果他还能回来,与你而言是不是再也不需要犹豫,立刻弃了我,头也不回跟他走?!”

“不,不会……”

杜泠静反复否认,但他只摇头。

“不会吗?不是吗?”

眼泪早已模糊了杜泠静的视线。

男人亦痛苦地抿唇盯着她。

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可还能想起,我究竟是谁?”

杜泠静眼睛酸痛到难耐,外间的风闯进来,吹散了房中的竹香。

她早已想起他是谁了。

她说出了他那时的名字。

“史公子。”

陆慎如见她全想了起来,更是笑了。

痛意不知是从肩后,还是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个他再也不想提及的过去,他此刻他无所谓了,他直接说了出来。

“对,史公子。”

他微顿,“就是那个被你厌弃不已的史公子。”

他就是那个九年前的史公子,是那个闷在勉楼的隔层里默默养伤的少年,那个被她讨厌到看都不想多看一眼的,被她撵走的人!

眸光被掩在水光下颤动,他彻底看住她的眼睛。

杜泠静捂住了抖动的唇,她想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但她没能拉住。

而他开了口。

“你可还记得,那时蒋竹修,还不是你的未婚夫。”

他忽然提了嗓音。

“而岳父最初为你选定的夫婿,是我陆慎如!”

他深深闭了眼睛,倏又睁开。

“但你眼里只有他,从未看见过我。而你为了他,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