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太害羞了,不知道怎么开口。
门关上的一刻,她做梦般发着呆,直到突然醒来,她立马单脚跳去楼上。她抓着楼梯扶手,手脚并用,跳得脚都酸了,额头都冒汗了。
她透过二楼的窗户往外望。看见他握着一卷画,远去的身影。
姜皙满心欣喜。
夏天是绿色的,他的t恤很白。姜皙真希望他会回头看一眼,她一定会快乐地尖叫!
但他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她眼睛都看酸了,她才退回去。
追星?
她忽然想到这个词。
她现在就在追逐一颗星星!
接下来几天,她都回想着许城跟她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个表情。她变得快乐了。
从见面的第一刻起,姜皙就想永远都见到许城。
她那时候太小,且太过涉世未深,她都不知道、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她就是本能地想见到他,听他说话,或者不说话。
只要见到他,她就开心。
和他分离,她就难过。
他做什么,她都不生气。他不想来见她,赶她走,带她去游乐园却说起方筱舒,她都不生气的。
只是会有点难过,姜皙也不明白,为什么会难过。
难过,是一种很陌生、也很少见的情绪。
认识他之后,她天天都难过。不见他,就想见,想得生生难过;见了,迟早要分别,不舍得分别,也难过。
她难过的次数好像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有时候,姜皙的心会一抽一抽的疼,在他叫她再也不要去找他的时候,在他说起方筱舒、说不关你的事的时候,在看见他转身和方筱舒一起离开的时候……
那种疼痛,同样陌生而又深刻、尖锐。有的时候,叫她想哭。
她在家里,从来不哭呢,除了看到悲剧的童话。自从遇见他,她好多次都想哭。
可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见到他,从来没有想过,再也不见他了。
因为快乐也有好多呀。听见话筒里他懒懒的声音就很快乐,看见他打篮球超级无敌快乐,他过来抱她、她快乐得要晕过去啦…
…
那些快乐,比最甜的糖还甜。
所以,逃出姜家后,在船上遇见,她觉得,天上一定是有好心的菩萨在保佑她。
姜皙并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有时候,她总有些奇怪的准得可怕的直觉。
就像一开始,她总打电话找他、去学校找他,他不愿见她,连哥哥也阻止她,说:“喜欢是最难的一种勉强”、“他不喜欢你”时,姜皙很难过,可她又莫名觉得,他没有不喜欢她。
就像一上船,他发很大的火,像个陌生人一样毫不留情地把她轰下船时,姜皙很伤心,可她慢吞吞在船上磨蹭,总觉得他会收留她。而他就真的开了门,说只留她一天。
他嘴巴上这么说,结果留了她两个多月。
那两个多月,是姜皙人生中最快乐、最自由、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原来自由,是这种感觉。她站在甲板上、伸手捞风;她在船头,什么也不想,望着脚下青青的、泛着小泡沫的江水;她趴在窗户边,看朝霞、晚霞、星空。
哪怕她什么也不干,躺在凉席上,吹着电风扇的风,她也觉得自由。
原来,长江是这个样子呀。
逃亡在外,她本应该担心害怕的。可有许城在,她什么忧虑都没有了。
明明他们是一样大的年纪,她却总觉得,天塌下来,许城也一定会撑着,不让天空砸到她。
在船上,她那股奇怪的直觉又来了——许城说的好多话,不能信。
他不讨厌她,一点都不。
他也从来都不想赶她走,她知道。
许城总爱说她傻,可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好多事。
哪怕他总催问她什么时候走,甚至凶她,但他也总给她做好吃的菜,担心她挑事不爱吃饭、担心她晒、担心她热、担心她被蚊子咬,给她买零食、花朵、画具、头绳。
哪怕他再怎么说姜家人不是东西,还是拼死拼活把她从叶四手里抢回来,逃亡而去。
哪怕他不留她、送她下船,却还是回头……
那时,姜皙站在江边的坡道上,看着他青蓝色的小船远去。她执拗地站着、站着,她的直觉知道,他一定会回头的。
而他回头的那一声船笛,从此响彻姜皙的心底。甚至在后来分别后的无数个夜里,也在鸣笛:“笃——”
其实,她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怪怪的,口是心非。她就不会,她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她也不骗人。可是,就算他怪怪的,她也还是喜欢他。
她好喜欢他啊。
哥哥说,喜欢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才不是,她喜欢她,怎么那么容易。
她真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八月到十月,天渐渐变冷,姜皙在姜家和船上两头跑,也是快乐的。天冷好呀,天冷了他会把她抱得紧紧的。他身上可暖和啦,像温柔的暖炉。
不过,在一起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许城来姜家后,这个“在一起”,和她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渐渐,她很担心,担心到,她觉得或许跟许城一起离开江州,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样会更好。
可即使那段时间她忧虑过多,他们也偶有争执,和他的恋爱,也是甜蜜幸福的。
许城在姜家工作很忙,可也总抽空陪她出去玩。
姜成辉以前从不允许姜皙出门,但许城来了之后,她可以出去了。
很荒谬,姜皙长到十八九岁,不知道江州多大,有些什么,这座城市长什么样。
是许城带她走遍了江州,去江的上游下游,去森林公园,去商场游乐场,去繁华的街道……每天都能看见形形色色的人间百态。
原来,江州是这个样子啊。
还有一次,他们窝在小西楼的沙发上聊天,姜皙无意间说起一年半前,来做模特的某个女孩,她的鞋子上有红色的泥。她从来没见过红色的泥。
许城立刻说:江州老砖厂附近的山里,那是江州唯一有红泥的地方。
她很好奇,他便立即带她去看。
结果,那天她真的看到了红色的土地。她太高兴了!
她只在画上见过和画过,这下亲眼见到了!
他带她第一次吃火锅、麻辣烫……他教会她打台球,甚至教会她骑踏板摩托车……
有时候,他累了不想出门,或者她在画画中途不便中止,许城便靠在画室的软榻上看她画画。
看很久很久。
这种时候,他们或许讲一两句话,或许一句话也不讲。
姜皙喜欢被他牵着走遍江州的时刻,也喜欢这样静静陪伴的时候。有时,姜皙轻轻回头,撞见他直视着她的深深眼眸;有时,他的眼神凝在她画布上,见到她动作,慢慢挪到她眼里,微微笑;还有时,他睡着了,面容安详,睫羽低垂。
室内的阳光从下午的金黄变成黄昏的暖橘。
后来,在江城的小乡村里,姜皙总会回想起和许城在一起的很多个时刻。
在她低头给自己缝衣服的时候,她想起许城笑话她扣子扣岔了,伸手过来给她扣好后,捏一捏她的下巴,说:“扣错了也好看,像艺术造型。”
在肖谦在修理一辆摩托车、她看着他却看不见他的时候,她想起许城在烈日炎炎的夏天,修好了船上的冰箱,给她吃冰镇西瓜。
在电风扇吹着蚊帐轻轻翻飞,她身边,肖谦熟睡沉沉的时候,她想起许城闭着眼,深深地吻她,他的手很热,抚遍她全身——姜
皙闭紧眼,将自己蜷缩起来,轻轻发抖。
那时,姜皙似乎屏蔽了爱与恨,她像是一个人形的记忆存储器。机械地回放着过去的一个个细节,没有悲伤,没有欢喜。
姜家、罪恶、死人、卧底、欺骗……这些都太庞大了。她处理不了。便模糊地缩进壳里。
她的心放在玻璃罩子里,屏蔽一切感情。懵懂而迟钝地过着一天又一天。
可有一天,她看到一株栀子花树。那时候,花期早已经过了,花朵全都凋谢。但有一朵枯黄的残花挂在枝头。
那一瞬间,姜皙突然疯狂地想念许城,想到泪水哗地涌出。
肖谦吓一大跳,打手语问她怎么了。
她呜呜直哭,不管不顾地抢过他的手机,双手直颤抖,她拿手背胡乱抹着眼泪鼻涕,哭着摁了一个“1”,可后面的数字,一个也没有再摁下去。
许城的电话号码,那串数字像镌刻在她脑子里,但,没用了。
都没用了。
她是罪犯的女儿,他是江州的功臣。
他利用了她,她活该。
他害死了哥哥,阿文姐姐;不能说“害死”,因为他做着对的事,而外人眼里,哥哥、阿文都是大坏人。
她也是该死的大坏人。
哪怕她再不懂世事,她也知道,没用了。
那之后,她沉默了些。而肖谦也更努力地哄她,带她出去玩,想办法逗她高兴。她慢慢又好了一点。
肖谦从姜添那儿得知她会画画、但不喜欢颜料后,给她买了素描本和铅笔。
姜皙一个人的时候,画下了第一次给许城画的那幅画。
她猜,他一定没有保留,一定扔了。
可她记得。
她和他的故事经历——这一整幅庞大的画作里,所有细枝末节的细微和色彩,她都记得。她都能重绘。
她仍是不带太多的感情,像个旁观者,疏远地旁观着这幅画的每个角落。
去船上工作,是肖谦的一个明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