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皙不知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她对母亲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没有脸孔、也没有形状,像水墨画上的灰色影子,动来动去。
她叫她“xixi”, “xixi”。
她模糊记得,妈妈抱过她, 她坐在妈妈怀里吃煎得金黄的南瓜粑粑, 香喷喷的,她吃得嘴巴和小手上全是油。
别的印象, 就没有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遗弃的, 记忆似乎跳跃一下, 她就在陌生的街边晃荡了。她一开始爬来爬去,后来给自己找了根小棍子。
她还挺喜欢垃圾堆的,里面有橘子、苹果、饼干, 还有脏脏的积木、娃娃。
姜添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
她坐在垃圾桶旁边, 吃别人丢掉的生日蛋糕, 正吧嗒吧嗒舔着纸板上的奶油,发现冒出来一个小男孩,站在一旁, 眼巴巴看着她手里的蛋糕。
他不说话,但肚子咕咕直叫。
那时的姜添好小好小啊, 仿佛都站不太稳, 好像风一吹就能倒掉。
姜皙给他蛋糕吃,他就一直跟着她了。
那时候, 她不到五岁,姜添也才两岁。
两岁的姜添不会说话,她说什么, 他都不理,也不回答。
可姜皙执着地跟他讲话:“这个米饭,臭臭的,不能吃。”
“这个苹果,还是好的,可以吃。”
“好多小鸟,他们在讲什么?”
姜添不理,只顾咬手指。
姜皙告诉他:“我,是姐姐。你,是弟弟。”
“我是你的姐姐。”
“你要叫我姐姐。”
每次,姜添盯着她看一会儿,脑袋又转开,被飞过的鸟儿吸引了。
他们两个白天手牵手地在垃圾堆里走来走去,姜添不讲话,也不看她,但像尾巴一样乖乖跟着她。晚上,他们像两只小羊羔挤在一起睡觉。
很快,他们就被福利院收养了。
叔叔阿姨指着姜添问姜皙:“他是你的谁?”
姜皙还没开口,姜添呆呆地说:“姐姐。”
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开口说话。
小姜皙重重点头,牵紧他的手:“他是我的弟弟。”她想起他是添加来的,想起妈妈在过年的时候说添福添寿,于是奶声奶气地说,“我弟弟,叫添添。”
姜皙喜欢福利院,阿姨把她和姜添洗得干干净净,换了新衣服,把她头上的虱子捉干净,给她梳了漂亮的小辫子。
她能吃得饱饱的,不用再挨饿啦。
叔叔阿姨还给她配了个小拐杖,她很快上手,能撑着小拐杖爬上去滑滑梯。她喜欢滑滑梯,还很喜欢跳房子呢。
姜添也渐渐开始说话了,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大家都听不懂,但姜皙一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要什么。
那时候,总有奇怪的大人们过来福利院,把每个小孩看一遍。这些大人们走了之后,有的小伙伴就不见了。
叔叔阿姨说,他们被新的爸爸妈妈接走了,带他们去幸福的家里去。
一直没有新的爸爸妈妈要她。
有的看见她的脸,很欣喜,可看见她的脚,又遗憾叹气。
那时候,小小的姜皙隐约明白了,她最早的那个妈妈,肯定是不喜欢她的脚,才把她丢掉的。
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缺掉一小截。她又不是故意的。
每次都有大人看中姜添,但他一开口叫唤,大人们便露出了“难怪还没被人领养走”的神态。
小姜皙便慌忙把更小的姜添抱在怀里。
晚上,他们睡在一起,她给他讲故事,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姜皙喜欢抱着姜添睡觉,只要这样她才睡得安慰。
她很怕有天有人只带走她或者他,她不要那样。
住了一年,有对夫妇一进门就看中了姜皙,甚至看到她的拐杖和残疾的脚,也不介意。
那个女人虚弱而和善,弯腰摸摸姜皙的头,冲她温柔地笑,说:“好孩子。”
姜皙有些慌张地扭头,目光找叔叔阿姨,他们却只是对她微笑。
叔叔阿姨说,她有新的爸爸妈妈了。
姜皙有些害怕,她有点舍不得福利院。但她也有些高兴,好多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领走了。好像她又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而她也希望有新的爸爸妈妈,新的家。
叔叔阿姨说,只有她一个人去新家。她这下不肯了,泪汪汪但坚决地说,虽然她想要新的爸爸妈妈,但她不能跟弟弟分开。
很快,阿姨微笑着告诉她说,新爸爸妈妈很好,同意接她弟弟一起去。还告诉她,新家有很大很大的房子,她以后会过上很幸福的生活。
姜皙还不太理解阿姨说的话,但新爸爸妈妈同意带走添添,她就已经喜欢上他们了。他们一定是很好的人。
很快,接她的车来了。是很大很漂亮的车,锃光瓦亮的,姜皙牵着姜添,好奇又兴奋地坐上去,左看右看。还没反应过来,车已开动,她匆匆回头,只从后窗看到叔叔阿姨朝她挥手的身影。
车一拐弯,福利院就不见了。
姜家住在山上,像童话故事里一样,有很大很大的草坪和宫殿一样的房子。
车停下,她正要撑着拐杖下车,新爸爸说:“那个东西,以后就不用了。”
她呆了呆,而车门打开,一个姐姐冲她笑:“我是阿文。”说着,就将小小的她抱起来,又叮嘱姜添:“你叫添添是不是?跟我走吧
。”
姜皙还是个小孩,但她没被人像抱小孩一样抱过。她惊慌地搂住她的脖子。
阿文笑眯眯的:“不用怕,我力气很大,不会摔到你。”
她小声问:“我是不是叫你,阿文姐姐?”
“你愿意叫,当然好啦。你要不愿意,直接叫阿文也行。”
姜皙脆生生地叫:“阿文姐姐。”
阿文一愣,又笑说:“你是当姐姐的,但也想自己有个姐姐是不是?那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啦。”
他们住在小西楼,她有公主一样的卧室,和软绵绵像云朵一样的床。
阿文把她放在沙发上。姜皙从来没坐过沙发,吓了一跳,原来沙发这么软呀。像。
她的新家是童话里的糖果屋!
很快,阿武也来了。他和阿文一样,才十五六岁,一见面就虎摸她的头,说:“好漂亮的小姑娘。”
家里摆好了零食。
姜皙刚到,不好意思吃。姜添则好奇地打量四周。
等人走了,姜皙偷偷拆开一袋饼干,自己咬一块,招呼姜添也吃。卧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个小孩子咔滋咔滋吃饼干的声响。
姜皙一边吃,一边开心地、笑眯眯地看姜添;看他穿着福利院给的最好的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吃着不用跟人抢的饼干,她觉得很幸福。
突然,二楼小客厅传来一道明朗的少年笑声:“我妹妹呢?她在哪儿?”
姜皙一愣,慌忙把饼干藏在背后;姜添呆呆停住,一嘴巴的饼干屑。
下一秒,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跑进来,眼睛直瞪着姜皙,突然一笑:“天啦,你怎么长得像个洋娃娃!”
小姜皙不知该说什么,手还背在后边,抓着半块饼干。
“你背后藏的什么?”
她胆怯地把手伸出来。
他一愣:“吃呀,怕什么?”说着,把她面前的小蛋糕、糖果、夹心饼干、跳跳糖……一股脑全撕开,说,“都是你的,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姜淮捧了一堆瑞士糖到她面前:“吃啊。”
她抓起就往嘴里塞。
“好吃吗?”
她点头。
“诶!我是姜淮,你的哥哥。”他说,“谁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不过,这家里没人敢欺负你。”这个大孩子骄傲地补了一句,“你叫姜皙。整个江州都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也没有人敢欺负添添。”
姜添没有反应,默默吃着姜皙递给他的瑞士糖。
姜皙说:“添添,这是哥哥。”
姜添盯着一旁的单人沙发,不讲话。
姜淮笑:“没关系。我看他怕生,以后会好的。”
过去一些年,姜淮的妈妈接连好几次怀孕,可几个孩子全都没保住,还有生下来夭折的。
姜淮等待的弟弟妹妹,一个都没来。
现在,一下子都来了。
他很喜欢新来的弟弟妹妹。当然,由于交流问题,他会更喜欢姜皙一些。
一开始,姜淮还不知道姜皙的习性,就全按他自己想象的来。他觉得女孩子都喜欢吃零食,尤其是小孩子(他自己就是小孩子,但在姜皙面前,他总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姜皙也总乖乖地、认真地听他讲话,觉得他什么都懂,很崇拜说哥哥真厉害。他可骄傲了。)他给她买了很多好吃的零食、水果和蛋糕,快把超市搬到家里了。
小姜皙就拉着小姜添一起,坐在花花绿绿的零食堆里,吭哧吭哧地吃。
姜淮也吃,还看着他们吃,满足地说:“阿皙,你像一只小老鼠。”
姜皙当时正在吃奥利奥,听到这句话,她惊呆了,慢慢把饼干放下来,愣愣看着他。
“怎么不吃了?”
“我不是老鼠,老鼠是偷东西的坏蛋。”她说,“这是你给我吃的,不是我偷的。”
姜淮噗嗤笑:“我是说,你吃饼干的时候,声音松松脆脆的,很可爱。”
“老鼠不可爱。”
“好吧,松鼠。你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姜皙就笑了,说:“我喜欢松鼠的。”
姜淮又道:“但我要告诉你,说老鼠偷东西,那是人类的角度。你站在老鼠的角度上想想,它哪里知道那是人类的东西,它只是辛苦地寻找食物而已。它有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