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太子亲征,最能鼓舞军心,二姐既要历练新将,那也请二姐将我当你的兵,带上战场。”
“二姐,我要与你并肩作战!”
明怡望着这样的弟弟,第一回 真切地感受到,他长大了。
他若经战火历练,必定脱胎换骨,“可……她往殿内瞥上一眼,放低声音,
“纵使陛下无易储之心,一旦你离京,难保其他王爷不生异心?”
朱成毓轻嗤一声,浑不在意,“姐,内阁有康首辅
与姐夫,军中有巢叔与周、贺两位将军,谁敢动摇国本?”
“当然,若真到那般地步……”他眼底锐气如宝剑出鞘,“我手握重兵,还怕杀不回来?”
眼见他霸气外露,明怡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弟弟,我没看错你,既如此,出征吧。”
三日后,大军于南郊集结,明怡前往奉天殿领取兵符,彼时裴越也在。
他侍立于皇帝身侧,将出征各路文书准备妥当,捏在掌心。
殿门洞开,天光倾泻,一道身影逆光步入,只见明怡半身银甲灼灼,玉簪束发,步履坚定上前,目光掠过裴越凝肃的面容,单膝及地,面朝皇帝道,
“臣李蔺昭,拜别君父。”
皇帝自他们姐弟决意出征,便没怎么阖上眼,这三日生生苍老了一大截,连素日里那份弄权的心思也没了,望着明怡只剩老父亲的关怀和不舍。
“蔺昭,朕别无他愿,只盼你平安归来,有生之年,唤我一声爹爹。”
明怡却未应他这话,只双手加眉,伏低一拜,“臣临行,尚有数言敬献君父。”
皇帝闻言已从宝座起身,跌坐于玉阶之上,“你说。”
明怡抬眸看他,言辞恳切,“一愿国泰民安,河清海晏。”
“二愿君父见贤思齐,从善如登,纳谏如流,以天下苍生为念。”
“三愿君父身体康健,夫妻和睦,圆满终老。”
字字珠玑,击得皇帝泣不成声,“昭儿……”皇帝握着她白皙劲节的手腕,不舍道,“朕定纳谏励治,绝不叫吾昭昭失望。”
明怡说完,定定看了他一会,慢慢挣脱他的手腕,一步三退,转身离开。
皇帝张望她模糊的背影,哑声道,
“裴卿,代朕送送她和太子。”
“遵旨。”
裴越一路陪着明怡纵马来到南郊,彼时朝臣已与太子在此处完成祭旗仪式,森森玄甲如游龙一般沿着山头蜿蜒,壮阔地望西面行军而去。
四野山头,立着不少送别的行人。
谢茹韵将备好的行囊递与梁鹤与,泪光盈盈又不失骄傲,“看来我谢茹韵的夫君注定要驻守边疆,无妨,我等你。”
梁鹤与接过包袱,重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哑声道,“你一定等我,等我回来娶你。”
“一言为定。”谢茹韵破涕为笑,
二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些体己话。
前方长孙陵等待多时,早已不耐,“行了,再耽搁,青禾仗已打完,无咱们用武之地了。”
青禾率五千精骑已于两日前先行,长孙陵这边急不可耐要跟去立功。
梁鹤与只得接过谢茹韵的包袱,下坡上马,谢茹韵连跟了三步,眼看他们二人疾驰离开,大声唤道,“战场上刀剑不长眼,你们要小心哪!”
斜阳尽头,两名新将回眸挥手,年少的肆意风华已然不再,他们都成了守护万家灯火的逆行人。
裴越尚与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交待军粮调度之事,裴承玄拎着大包小包来送明怡,叔嫂二人在一处山坡说话,十四岁的少年芝兰玉树,已是气度不俗,只是说起话来还带着稚气,“嫂嫂,这是母亲亲手缝制的鹿绒背搭,极是暖和,记得贴身穿,还有这一包,是姐姐们备的护腕护膝……”
明怡一样一样收下,含笑道,“代我谢过她们。”
裴承玄见她无比信步从容,实在忍不住,哽咽问了一句,“嫂嫂,可舍得兄长?”
明怡心弦一紧,嘴唇颌动,默然片刻,方笑,“此身已许国,何以许家?”
裴承玄闻言顿时泪如泉涌,“那你还是我嫂嫂吗?”
明怡揉了揉他脑袋瓜子,“永远都是。”
裴承玄忽然忆起兄长嘱咐,登即抬袖将眼泪拂去,拍着胸脯昂然道,
“嫂嫂,我近来读书十分刻苦,我定要继承兄长衣钵,高中状元,做一名匡世济民的好官,嫂嫂,我不会让你失望,你等着,兄长很快会来与你团聚。”
明怡认真听完他所言,喟叹道,“承玄,你真是长大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恰在这时,裴越那厢已交代完毕,抬步往山坡上来,裴承玄这才退开几步,容他们夫妇叙话。
四目相接,明明眼底堆满不舍,却深知体面地道别各奔抱负是他们的使命。
相望凝久,裴越轻声问道,“蔺昭,战事大致要多久?”
明怡略作沉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好……”男人将万般情绪压入深邃的眼底,露出一丝笑容,
“半年后正是初夏,那时杏花正浓,待卿凯旋,与卿共饮杏花酒。”
届时,他必朱衣赤马,八抬大轿,迎她过门。
明怡握住他手腕,目露温切,“这是家主第一回 约我饮酒,我岂可食言,你且候我归来。”
又正色问,“对了,东亭,粮草如何?”
裴越温声回道,“放心,只要我裴东亭在一日,必不教边关将士饥寒交迫。”
这话于明怡而言,是这世间最美的情话了。
自有了他,她不再为粮草和冬衣而愁,她有靠山了。
何其有幸遇见他。
明怡十分动容,克制着上前拥住他的冲动,退后一步,朝他郑重一拜,“蔺昭代三军将士,谢裴大人高义。”
裴越也回她一揖,“裴某与文武朝官,静候少将军凯旋。”
日头已偏西,时辰不早。
朱成毓已在大路尽头候着
她了,明怡不宜久留,深深望了裴越最后一眼,翻身上马。白马银鞍载着她疾驰向西,驰向她与生俱来的战场。
裴越目送那抹银甲身影渐远,不由自主一步两步追随,直至见她驰过丛林,转过山坳,消失于翠色尽头,方止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他从天明立至天黑,候着最后几辆辎重车离去。
他目送的何止李蔺昭一人,还有千千万万的将士。
千千万万颗守望家园的赤子之心。
一年后,战事终了,太子携军凯旋,历经沙场淬炼的少年储君,既不失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又添了几分生死磨砺出的沉毅睿智,很有明君气象。
然,昭王未归。
暮色四合时分,太子朱成毓造访裴府,将明怡所留书信递给裴越。
裴越静坐案后,缓缓摊开那封信笺。
这是自她出征后,给他写得最长的一封信。
熟悉的蔺昭体,墨迹淋漓,犹带飞扬之气。
“夫君东亭在上,妻蔺昭念切,南靖王战死,临终遗言,嘱我驻守边关,以震慑西域诸国,以防伊尔汗等王国再犯中原,吾已应诺,意在重塑肃州军,复振丝绸之路,将中原文物典章远播西域,未能回京与君共饮,食言了,且再候我数年,待边关稳固,新将能独当一面,你我夫妇再续前缘……”
裴越握着这封信,麻木地坐了一宿,不知何时踱回长春堂。
起风了,廊庑下的女婢匆忙将院子里的冬菊移往廊角,东窗下她贴的那两个丑娃娃还在,被她砍去的那片冬竹随风摇曳复翠如初,墙根脚下的苔藓依旧斑驳。
明间内传来付嬷嬷熟悉的吆喝声。
一切如昨。
好似她从未离开。
好似她从未来过。
听闻昭王未归,皇后郁结在心,没多久病逝了,皇帝痛彻心扉,禅位于太子,避居西苑。
同年新帝登基,擢裴越为内阁首辅,新年伊始,年轻的帝王与练达的首辅锐意推行新政,改良税法,兴百业,安民生,国力蒸蒸日上。
民间有谚,文有裴东亭,武有李蔺昭,可保国朝五十年无忧矣。
又三年过去。
大雪茫茫。
除夕在即,整座肃州城张灯结彩。
这座遥远的边城,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凋敝,如今商肆鳞次栉比,政通人和,烟火阜盛。
自两年前昭王于阳关举行军武大比,西域诸国臣服,四方商旅汇聚于此,昔年战火纷飞之地,已成万商云集的繁华都市。
京城的烧鹅肆在这里开了分号,百年老店同仁药铺亦在此扎根。
明怡自战事后,身子不大好,每到冬日总要咳上好一阵,今年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