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徐砚霖那句反问, 程礼一夜没睡。

他辗转反侧地想了一整晚，最终决定先顾好自己，毕竟他现下除了静观其变也没什么能做的。

第二天下午, 程礼搭航班回了北京。

做完毕业后的收尾工作，程礼搬进了程爻年几年前买的房子。

在王府井附近, 距离协和几百米左右, 程礼每天步行上班。

程礼之前就在协和实习，对周遭的环境已经熟悉, 不需要刻意适应。

只是这次作为新人医生正式入职, 跟以前示意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同。

他进了神外科, 入职第一天, 科室主任便带头说下班后给他接风。

谁知道程礼第一天正式上班就加班到九点，不过医生们都是熬鹰, 对于他们来说，九点已经很早了。

在医院附近找了个营业时间比较长的饭馆，科室十几号人聚在一起吃饭。

大多都是年轻人，气氛比较轻松活跃, 科室主任私下也和蔼可亲, 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程礼作为新人又是今晚聚餐的“主角”, 在饭桌上被灌了不少酒。

结束后他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同行的有个年轻女孩，见程礼去了洗手间也悄悄跟了过去。

程礼洗完手, 回头便瞧见女生静悄悄地等在走廊。

程礼盯着女生的脸看了几秒, 迟钝地想起这号人。

这姑娘也是新人，比他早两天入职。刚刚在饭桌上，科室主任还开玩笑地说了句：“你俩年纪相仿，瞧着挺登对, 要不然你俩试试？”

女生当时满脸通红，低着脑袋没回应。程礼考虑到当时人多以及女生的面子，也保持沉默。

如今看到女生似在等他，程礼抽了张擦手纸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故作平静地问：“有事吗？”

周雨欣羞涩地抬头，对上程礼冷静自持的眼，她不好意思道：“……我看你好像醉得不轻，过来看看你。”

“你没事吧？”

程礼将用过的擦手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面不改色地回：“没事。”

出来瞧见包厢里已经没人，程礼心下一沉，故意问：“他们人呢？你怎么回去？”

周雨欣察觉到程礼的疏远，故作镇定道：“他们先回去了。”

“……你住哪儿啊？我回宿舍，我们是不是顺路？能不能一起走？”

程礼沉默一瞬，委婉拒绝：“我住王井府那边，跟宿舍不是一个方向。”

周雨欣一愣，没想到程礼这么没有绅士风度，拒绝得如此彻底。

出了餐馆，程礼看了眼时间，见快十二点，程礼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招呼女生上车，并交代一句：“到宿舍了记得在群里发个平安。”

周雨欣闻言瞳孔微张，意识到自己今晚出师未捷身先死，周雨欣只觉得自己丢了很大一个脸，她关上车门，满脸滚烫道：“……知道了，谢谢。”

送走周雨欣，程礼没打车，而是步行往住处走。

深夜的北京比白日安静许多，马路上的车流却没停息，一直有车尾灯晃过。

程礼沿着小道走，路过居民楼时会抬头看一眼亮着的某个窗户，灯火中隐约有身影闪过，阳台挂着的衣服看着烟火气十足。

他突然有点想念西坪，想念周尤，只是这点想念还没成型就被他掐灭。

医院的工作枯燥又规律，交班、查房、门诊、科研、教学、开会、值班……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每天说很多话，每天做很多事。

有时候忙得饭都吃不上，有时候又被奇葩病人气得吃不下饭，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这样就可以多看几个病人。

日子平静又漫长，转眼就过了一年。

在协和工作第二年，程礼考了主治医师资格证开始独立接治病人。

门诊时他碰到的病人基本都是从外地过来治病的，有四川云南的，也有西安、青海的……协和医院成了很多病人最后的希望。

程礼每天接治的病人大多都是重病患者，每一个病人都有自己的特殊情况，不管有钱没钱，只要进了医院，大家好像都成了对命运无法掌握的普通人。

程礼自认为自己练就了一颗冷酷无情的心脏，可是见多了生离死别，他依旧觉得天道无情、生死无常。

不管你是幼儿还是正值青春或者壮年，一旦涉及生死，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程礼那年接收了一个年龄最小的病人，才三个月大，过年跟着父母回老家探亲，结果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摔伤了脑袋，导致颅内出血，因为事发突然且送医太晚，导致抢救失败。

婴儿父母倒是勉强救了一条命回来，只是不知道日后他们该如何面对失去孩子的痛苦。

这样的病人不计其数，有句话说得对——

「医院手术室白墙前的祷告比寺庙的还要多，还要虔诚。」

程礼在手术室门口见多了跪地祈祷的家属，刚开始他还有所动容，到最后他已经麻木了。

因为见多了生与死，他对这个世界已经缺失了该有的感性、温柔。

程礼新带了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两人性格各异，女生比较欢脱，男生性格比较内敛。

程礼有时候看着女生，总觉得她跟高中时候的周尤有点像。

女生手底下有个病人性格特别古怪，一进病房就骂骂咧咧，谁都敢得罪。

女生被砸了两次，终于受不了，哭着走到程礼面前控诉

那位病人的行径，还说不想再负责那个病人了，让程礼帮忙换个人。

程礼刚要说话，旁边站着的男生突然开口：“程师兄，我可以帮忙方好照顾那个难缠的病人。”

方好扭头看了眼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一脸惊喜：“真的？？？那太好了。那我们马上交接一下工作。”

男生看着方好，眼神里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程礼注意到这一幕，顿时明白男生的想法。他思索片刻，说：“这样，我先去跟病人聊聊，看看他的诉求是什么，如果对方真是胡搅蛮缠，我们也不用刻意忍着。医生又不是服务员，没必要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