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光、周天、善智慧等人虽有手笔,但如果只是他们,不足以如此。”
唐皇张晚彤说罢,起身沿着湖岸负手而行,边走边说道:
“主要是碧落里的人为之,自内而外。”
雷俊在她身侧:“高天随毕竟在其中,倒不令人意外。”
这么多年过去,要说那位曾经的天宫旧属之主什么事都没干,显然不现实。
早先唐皇张晚彤借寰天劫金等至宝布置法仪,令自身立地成圣期间,碧落封印不至于就此被冲破。
但到如今又是一些年头过去,时间流逝下,被封在碧落中的天宫旧属,定然不甘心老老实实等在里面。
随着时间推移,这一切渐渐开始有成果了。
至于说为何是当前这个时间点……
“恭喜陛下即将更上一层楼。”雷俊言道:“陛下修行别开生面自出机杼,仍然突飞猛进,令贫道钦佩。”
并且,应该不是眼下,而是已经准备妥当有段时间了。
正因为她修为境界再次可能生出变化,寰天劫金等宝物的掩饰才不如先前稳妥。
虽然张晚彤还没有跨过那最后一步,但到她和高天随仙境高手的感应都已经极为灵敏了。
碧落封印随张晚彤再次生出轻微异动。
如此轻微,便仿佛锁住房门的锁头半空里微微晃动少许,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高天随已经敏锐把握这一丝变化,并行动起来。
“前些年就可以迈出这一步。”张晚彤没有否认:“我转世重修,道统路数虽有些许不同,很多地方仍然相通,说我的修行是在渐渐恢复昔日境界有失偏颇,但比其他人方便不少。”
和你本身天赋便惊人也有关系……雷俊心道。
所以连赵蟾阳都未必能快过张晚彤。
只是因为外部原因,她时不时要调整控制自身进步节奏。
张晚彤绕湖而走的脚步停下:“惭愧,碧落封印与我息息相关,我却难以再做加固。
虽然可以不迈出那一步,但人间合流,碧落定然重开。
而观眼下碧落内的动静,外界人间有异动,不论合流成与不成,只要一线之机,便可能帮高天随弥补这最后间隔。”
雷俊面若平湖:“人间合流与否,差距还是很大的。”
人间合流,意味着仙境中人可以自如来往于各地。
雷俊当前并不乐于看到人间合流过早到来。
虽然,这对他而言,亦可能是一重臂助。
雷俊默默回想张晚彤先前提供给他和龙虎山的名单:
高天随,天师府第十四任天师,天宫旧属的领袖和缔造者,这位就不用多说了。
葛玄稚,曾经的纯阳宫第九任掌门,道家丹鼎派元神仙人。
阮乔,曾经的巫门阴山峒第十二任圣主,蛊术一脉巫王。
罗思皋,也是曾经的龙虎山天师府洞玄仙人,高天随的嫡传徒孙,曾经和同门师兄弟庄铮角逐龙虎山第十六任天师之位。
光是这几位,就全部是重量级人物。
除此之外,和他们一同被封进碧落的还有七位仙境强者。
当然,他们也不全是完好无损。
汉末大战,双方死伤都惨重。
碧落中十一人,某个角度也可称为幸存者。
包括高天随在内,有多人挂彩,其中不乏伤势极重者。
这么多年下来,一群人都被封在碧落中,莫说碧落作为九天之一也经不起他们如此挥霍,光是封印的存在就令他们不得舒展。
而在伤重的情况下,即便仙人也会道蕴寿元流损,加上这么多年过去,高天随、葛玄稚他们或许还能坚持,修为再低一些的,怕是可能寿元耗尽。
“话虽如此说,料敌从宽,还是当做十一个全在来提防。”雷俊言道。
唐皇张晚彤:“不错。”
雷俊:“最要紧者,还是那位高天君。”
他看向张晚彤:“如果碧落破开,那是否说明陛下您也?”
二者之间,连续玄而又玄,祸福相依。
张晚彤神情如常:“碧落解封,我可立时更进一步,但距离完全恢复前世旧观仍远。
高天随或许伤势未愈,可是仍不可小视。”
雷俊:“陛下提醒的是,贫道谨记在心。”
他略微顿了顿后,轻声说道:“近年来依贫道观之,如果碧落重开,则大矩也可能受到影响。”
唐皇张晚彤目视远方,颔首道:“不错,昔年镇封碧落能成功,当与此有关,一饮一啄,早有天数。”
她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转而向雷俊咨询:“江凤歌也就罢了,郑白榆近来可有新消息?”
雷俊:“尚无更多发现,据白莲宗慧因大师所言,那幽垠中人近年来安静了许多,少见现身大明人间。”
不论是身为龙虎山天师的他还是身为唐皇的张晚彤,此刻提及白莲宗,都语气如常。
“郑白榆生的晚,昔年修为实力不及高天随,否则惹出的风雨恐怕更大。”
张晚彤重新迈步,绕湖而行,回到自己先前垂钓的位置:
“此消彼长,这些年来,高天随负伤,困顿碧落,郑白榆反而似是在暗中不断谋划,准备着什么。
双方不一定似当年那般合作无间,但仍有携手可能。”
雷俊若有所思,但没有开口,当前可供判断的线索还都太少。
张晚彤重新落座挥杆,目光注视湖面。
雷俊静立
片刻后,告辞离开。
此刻,九天十地之一,连山之内。
出身大同萧族,眼下则作为大汉陇外萧族族主的萧静,行走在山水间。
眼前山水,仿佛无穷无尽,不断重复,萧静身处景色间,茫然不知身处何方。
直到眼前景象忽然为之一变,如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片看起来颇为普通的村落出现在她视野范围内。
萧静神情镇定,显是已经有过见识,这时平静入内。
村落中心,一幢大屋门前,有身着一袭白衣的文士,负手站在当前空白的书卷旁。
儒家经学九重天五经圆满平步青云的大儒萧静上前,无声为对方研墨。
那中年文士静立,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仍然一言不发,但提笔在空白的纸面上挥毫泼墨。
萧静站在一旁目视纸面,只觉其上文字自己本该认识,但此刻却难明其中奥妙。
偏偏如此,叫她流连忘返。
和轩山人江凤歌,名不虚传……萧静心道。
她家学渊源,对方的名头和事迹听过不少。
但此刻当真面对这位儒家文圣,萧静仍感觉难以捉摸。
这位从前的叶族赘婿,早年反出叶族,更夺了叶族的连山。
如今大汉青州叶族、大汉晋州叶族和北晋晋州叶族中人苟延残喘,江凤歌倒也没把他们拒之门外。
谈不上冷淡苛刻。
但更谈不上亲切热情。
双方仿佛陌路,但他容留了叶族众人和萧族、林族等其他世族众人一起留在连山。
但正因为如此态度,反而让萧静在一旁看了,心中难安。
她不是叶族出身尚且如此,叶滢、叶钊、叶春月等人想必更甚。
但眼下能留在连山,他们无法要求更多。
只是,完全猜不透眼前这位中年文士到底在想些什么。
萧静无言,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
一旁作画的江凤歌,大致知道萧静等人心中所想,但不在意。
于他而言,虽然先前因为张晚彤入连山,带来不良影响,但这里一切整体仍在他掌控中。
关键是,连山之外……江凤歌放下手中墨笔,目视纸面久久不语。
碧落。
大矩。
江凤歌基本能猜到郑白榆的考量。
如果,当年阎日中他们把持的那方大矩中,时之渊当真能与上古时空乱流相通的话,那么,可能存在别的大千世界……
江凤歌眉头一皱即舒。
碧落如有异动,大矩必随之而动。
既然如此,他连山便不可妄动,静观其变好了。
连山内外封闭。
幽垠武圣冯文肃近年来在大明人间的活动更加低调。
佛门雷音寺传人亦是如此。
渡明大师,藏身于隐蔽处。
良久后,他耳朵动动,然后目光再向远方眺望。
不见任何踪迹。
直至宝能大师身形突兀显现:“渡明师兄。”
渡明大师双掌合十:“这趟辛苦师兄了。”
宝能大师还礼后叹息:“大唐人间那边的白莲妖邪有人过来了,正专门寻找我等,我等不得不小心行事。”
对手如果单纯只是大唐白莲宗,凭宝能大师和渡明大师的修为实力,不至于这般谨慎小心。
无奈在大唐那边,白莲宗虽然名义上仍然是反贼,但不论唐廷帝室还是大唐修道界其他圣地宗门,都对他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叫雷音寺出身的佛门正宗传人见了,心中阵阵气苦。
为防止大唐未来弥勒慧因引来雷俊、唐晓棠等人,渡明大师和宝能大师等僧人行动间,唯有小心谨慎,能避则避。
只是近年来,慧因和尚似是比先前更加敏锐了,叫雷音寺僧人经常无所遁形,宝能大师、渡明大师亦深受其害。
好在人间尚广大,他们尽量寻找隐蔽之地见面。
只是如此一来,大为拖慢他们干涉人间地脉灵气走向,令他们加速人间合流的设想难以达到预期效果。
如今虽然终于有些成果,但也是数年时光过去。
对于雷音寺众人来说,龙虎山雷俊、许元贞、唐晓棠三人迅猛的上升势头,始终让他们心头仿佛压了三座大山。
时间,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务必尽快。
先前大唐人间有雷俊闭关的消息,令他们如临大敌。
好在之后传闻雷俊复又出关,如常主持天师府内事务,观之不似已经登仙,令宝能大师、渡明大师、岑若朴、毗摩舍等人都松一口气。
可雷音寺一脉,早先还在两晋人间和娑婆时,就吃过雷天师深藏不露不显示真实修为的亏。
眼下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雷俊不会在短时间内登仙,但宝能大师等人尽快完成计划的心情还是极为迫切。
“巫门贾施主那边,经过这些年来准备,已经颇见规模。”
渡明大师首先说道:“虽然是为他自身修行,但一事两便,我们也可借助他在人间山河地脉内的经营。”
宝能大师:“如此便好,虽然贾施主自有心思,但外敌环伺,今日结下善缘,往后他登临仙境,同尊者仍可能有合作之处。”
说雷音寺信任巫真贾显庭,自然不至于。
只是眼下的大环境,大家未尝没有抱团取暖或者合作的可能。
至不济,当前也可各取所需。
“眼下,只待苍寰金乌、真龙之战的到来。”
宝能大师言道:“贾施主谋划,可助我推动人间合流一臂之力。”
渡明大师目视大明人间通往五代十国人间的虚空门户方向:“将最新消息,传讯于尊者吧。”
宝能大师:“好。”
他取出香炉,和渡明大师面对面坐了,一同默默诵经。
在二僧之间,香炉中自动有青烟升起,直上云霄。
茫茫虚空中,先有光辉一闪,出现一只紫金钵盂。
钵盂仿佛能容纳万物,承载了无形中抵达的青烟。
稍晚些时候,虚空中仿佛有个强大的意志从沉眠中苏醒。